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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傷清潔工》清潔性侵犯罪者的家:「彷彿可以看出他還是小男孩時的模樣」

2020/3/4  
  

文/《創傷清潔工》作者  莎拉‧克勞斯諾斯坦 

 

關於尚恩,我能告訴你什麼?我能告訴你,他家附近的街道就像其他街道,他住的公寓社區就像其他公寓社區,他家門前那片公共草皮就像其他草皮,是片又黃又綠的髒地毯。以上是真的,也不是真的。這是真的,因為一切看起來極不起眼;但也不是真的,因為盤旋在所有事物之上的,是活死人的氣味和某種過分宏亮的寂靜,逼得微小生物爬到高處。我能告訴你,看著尚恩的第一印象是鈍。他的神情昏沉,輪廓模糊;短短的四肢,圓圓的鼻子,粗短的手指,呈現O形的金魚嘴,在在指出有某種原因令他長期呆滯,也許他一直把自己當成鐵鎚敲打世界這片鐵砧。

 

尚恩是被定罪的性侵犯。今天早上,他的眼神銳利,鬼鬼祟祟地度量、計算著。你要是認為尚恩是個呆頭鵝,那可就錯了。雖然我不認為他是那種會無聲無息跟蹤你的高手,但我相信,如果你不慎脫隊,他會毫不猶豫行動。

 

尚恩被禁止和前來清理髒亂公寓的珊卓單獨相處,他也被禁止和任何女性單獨相處。雖然珊卓隱約好奇這件事情,但完全不受影響。她帶了四個清潔人員,莉姬、雪若、菲爾,還有身高一百九十公分,體重至少一百二十公斤的傑羅。但傑羅不是珊卓氣定神閒的理由。雖然沒人告訴珊卓任何關於尚恩犯案的內容,雖然她自己就是強暴事件的倖存者,她卻是個非常務實的人。她告訴我:「不管他可能犯了什麼罪,這不過就是一件工作。」這種立場不是出自意識形態或利他主義,而是無論什麼情況,珊卓對於工作總是追求完美。

 

珊卓在前門談笑自若,而尚恩像隻從洞穴冒出來的熊,搖搖晃晃走出水泥裂開的狹小門廊,瞇著眼睛站在早晨的陽光底下。

 

「嘿,我要吃早餐。」沙啞的聲音和如幼童般笨拙且可愛。「可以再給我幾分鐘嗎?」

珊卓輕快地說她十分鐘後再來。「他可能有些東西要收起來,可能要塞進他的衣櫥,和他的衣服放在一起。」

我問珊卓覺得他要藏什麼。

「我不知道。」她在鴿灰色的天空下看著手機,看來絲毫不感興趣。

珊卓用來去除食物或尼古丁污漬的清潔產品叫做「多效」,當她需要額外處理可能帶有HIV或細菌感染的人體廢氣或體液,她就會在裡頭加入醫院等級的消毒劑「山索」。菲爾此時正在用這個配方擦拭尚恩臥室的天花板。

 

莉姬和雪若省了清潔地毯的工作,因為珊卓判斷這張地毯沒救了,所以兩人直接用「多效」加「山索」清潔浴室的門和地板的褐色污漬。今天大家都沒穿上連身衣。「極端案件才需要連身衣。」珊卓解釋:「這是一般工作,家常便飯。」

對於非常特殊、變化多端、情況緊急、複雜、大型的清潔工作所需的程序與內容,珊卓的知識可比百科全書。每當我問她關於各種工作的假設問題,她總是能令我大開眼界。

我問:「死了,沒血?」

她糾正我:「死了沒流血就不會找我,除非有屍水。」

我說:「好,假設死了兩天,而且有味道。」

「那就是分解,而且不容易對付。」珊卓嘆氣。「分解,我首先想到的是哪些東西要丟掉。那個地方的表面是什麼材質?是地毯還是亞麻地板?因為如果是地毯,十之八九的分解都救不回來。這又牽涉另一個問題,我們需要一台能載貨的車子,因為這個廢棄物的處理程序非常特別。」她解釋得飛快。

「或者可能是床墊。」她繼續:「我們會買超大的袋子把床墊封起來,因為那個臭味可能會讓人很不舒服。我的第一個想法就是把所有弄髒的東西從屋內移出,一旦源頭不在,妳就可以開始消除臭味,把全部的東西清潔過後就可以斷絕那味道。接著是徹底消毒,屋裡的每件物品都要擦過。如果屍體已經放了一段時間,那麼氣體等等已經滲進牆壁、布料那類。所以,我會清洗整個天花板和牆壁,然後放台臭味控制機器,改善布料和整體的味道。妳必須關掉濃煙警報器,因為它會叫。還要打開衣櫥、櫥櫃之類,因為那個味道會跑進衣服和所有東西裡面。」

「那些東西全都要丟掉嗎?」

「不用,我們進行臭味控制的時候會用煙燻。只是把煙噴進房間,成分是天然的,但人在裡面無法呼吸。」她翻了白眼。「哎呀,就忍耐一下。妳讓煙充滿整個房子,上鎖二十四小時,之後一切就妥妥當當啦!極端的案件得把機器放進去連開三天三夜。如果那味道浸到木頭地板裡,妳可能就得移除地板之類的。」

我問她是否曾經非得那樣做不可。

「只有那麼一次。」她回答:「液體流到樓下的公寓,所以我們要清理兩間公寓。樓下那個男人注意到他的客廳一直滴水,而且公寓裡也有那個味道。當時情況蠻糟糕的。」

我繼續問:「如果是有血的死亡,妳會怎麼做?」

「首先看顏色就會知道血滲進地毯多深。」她解釋:「如果顏色算淺,通常可以洗掉,也不會影響底層。我們會在整個地毯噴上溶液,血滴遇到溶液會發亮,就可以看出還有哪裡有血滴,我們就會知道要處理哪裡,處理什麼。我們學習這些技術的時候,他們說,如果扶手椅沾到了,就把沾到的部分鋸掉。對我來說沒那回事。我會乾脆把整個家具撤掉。如果妳是家屬,必須接手那個家具,妳心裡永遠會想著,老爸死在這裡嗎?妳懂我的意思嗎?對我來說,我非常注意整個房子的設置,一定要盡可能接近正常,但是可能會有一些東西不見。妳不可以強調,不可以讓人時時意識到事情就發生在這裡。」

珊卓告訴我,處理男性自殺往往比女性自殺更來得工程浩大。「男人都搞得很髒,女人動手反而非常乾淨。」

「就像煮飯。」我舉例。

珊卓附和:「對。」她安靜了半晌。「話說回來,倒是有個男人,他往自己頭上開槍,而且還在浴室鋪上塑膠布,以為那樣就好整理了,其實還是弄得到處都是。但心意到了。」

珊卓領有調查、清潔與復原認證組織(Institute of Inspection, Cleaning and Restoration Certification)核發的地毯清潔證書,而且是國立去污專家機構(National Institute of Decontamination Specialists)認證的犯罪與創傷生物復原技師。除了需要不斷更新的專業技術,我問珊卓這份工作還需要什麼。

 

「慈悲。」她莊重地回答:「極大的慈悲,極大的尊嚴,還有相當程度的幽默感。妳一定會需要的。妳還要懂得別把味道吸進去,因為真的很臭,很不舒服。」

 

清潔團隊已經進入尚恩的公寓大約二十分鐘,此時發生了一些不愉快。尚恩認為傑羅一直「瞪著他」,因此要找傑羅打架。事實上,傑羅瞪著尚恩是極不可能的事。雖然傑羅又高又壯,但他的個性害羞溫和,講話輕聲細語,把每個人當兄弟般對待。儘管如此,珊卓當機立斷,改派傑羅去浴室和菲爾一起打掃。

 

幾分鐘後,尚恩閒晃過去,傑羅笑著對他打招呼,說了一句:「嗨!老大!」一切安然無恙,權力恢復平衡。菲爾不顧冬天的空氣吹進敞開的前門,依然穿著平日的黑色短褲。他問尚恩他的家人好嗎,尚恩回答「好呀」,彷彿烤肉的時候互相問候近況。

 

臥室發黃的牆壁可見褐色液體流下後乾掉的痕跡。百葉窗都歪了。還有一張床、一個五斗櫃、一張推到牆邊的茶几。尚恩習慣東西掉了就掉了,因此沾上褐色污漬的地毯布滿髒衣服、塑膠袋、各種繩子和電線、捲筒衛生紙、壞掉的電器。枕頭或棉被都沒有套布套,發黃、裂開、半邊下陷的床墊也沒有。灰色的填充物從床墊的破洞裸露而出,可能是因為床墊的年紀和品質,可能是因為曾被搬動多次,可能是因為尚恩想要偷藏某些貴重或非法物品而狠下毒手。

 

地板上放著《性快遞》雜誌和《九十日內提升活力,減少壓力,改善聽力》。臥室裡有三台電視,其中兩台超大,併靠在五斗櫃上,第三台電視很小,放在茶几上。旁邊是沒插上電的攪拌機底座,也沾滿乾掉的褐色液體。茶几的玻璃蒙上厚厚的灰塵,上頭堆滿物品,鞋子、電線、壞掉的電器、水菸斗、紙張、書籍。一台電子鬧鐘閃爍著錯誤的時間,一條骯髒的褐色毛巾皺在地上,像馬路上被撞死的動物。尚恩晃進廚房。珊卓暗示大家避免與他眼神接觸,因為有人提醒珊卓這樣會讓尚恩誤會。

 

「我只是要確定大家在不同房間,兩兩一組工作,確定他們時時刻刻都是安全的。」她小聲對我說:「其實我不需要擔心員工,因為他們都很擅長應對心理失常,或嗑藥酗酒,或其他什麼的客戶。而且這個工作和別的工作沒什麼兩樣,妳知道的。」

 

她的電話響了。打電話來的人希望珊卓能夠降低某項工作的報價。「你也知道,丟垃圾是很花錢的。」珊卓就事論事回答。「尤其上頭沾滿尿液和大便。」

 

掛掉電話後,她往浴室探頭,讚美莉姬和雪若的進度。雖然門上被揍壞的凹洞無計可施,她們依然除去上面褐色的痕跡。從地板到馬桶到水槽到浴缸,所有堆積的褐色污垢現在都不見了。塗了粉色口紅的珊卓站在白色的地板上,身穿俐落的紫色風衣,光線穿過結霜的窗戶灑上她的金髮。她是莫內畫裡的乾草堆,金黃、多層次、親切,從亞麻地板升起,吸引並療癒每個人的雙眼。

 

珊卓滿意地走向廚房。

 

冰箱的聲音惹得尚恩不悅,可能是音調之類打擾了他,於是他前一陣子拔掉插頭,任憑裡面的東西腐爛。打開冰箱的時候,蒼蠅嗡嗡飛了出來。冰箱現在必須清空、消毒,開門讓氣味散去。雪若負責冰箱,莉姬對付四散在公寓的各種盤子,裝著成堆吃剩的骨頭和乾掉的油水。

 

這些盤子歪斜地在廚房長椅和堆在長椅的物品上頭取得平衡;每個盤子上都放著交叉的刀叉,彷彿用餐的人只是稍事休息。廚房表面布滿灰塵,褐色的液體滴在櫥櫃和烤箱表面。爐灶很小,卻放了兩個巨大的不鏽鋼湯鍋。其中一個湯鍋上面疊了一只平底鍋,燒焦的食物讓它發黑。到處都是蒼蠅,老鼠屎彷彿種子灑滿烤箱。

 

儘管整個屋內處於這樣的狀態,尤其是廚房,但尚恩其實對吃的食物種類與品質非常講究。廚房裡有各種健康食品,包括有機椰子油、爆小米花、一袋十五元的無穀什錦早餐、卡姆粉、斷食茶、瑪卡粉、乳清蛋白粉,還有各式各樣的維他命與保健食品。珊卓彎腰撿起散在客廳地板的橘子皮。

 

「我不喝牛奶。」尚恩對著珊卓宣布:「我也即將戒肉。我要過得更純粹。更純粹的生活。而且不再召妓。開玩笑的。」珊卓沒理會,專注在橘子皮上。

尚恩一直在狹小的房間徘徊,看著清潔人員工作。然後他走向門口,停在那裡。女性清潔人員拿著他的垃圾走出公寓,丟在STC貨車後方的拖車,無法避免和他摩肩擦踵。

 

當他離開客廳,珊卓低頭看著穩坐在地板中央的巨大槓鈴,好奇這個設備的目的該不會是「保持他的體力,讓他在『遊戲時間』任意而為」。

 

尚恩也會上健身房,每天散步。「也許他是出去尋找獵物。」她冷酷地說。「妳無法知道……

尚恩的物品胡亂堆在家具和地板上,珊卓開始撿拾混在之中的大片垃圾。尚恩現在又進來房間,雙手垂掛,挨著珊卓站著。

 

「我最近壓力很大。」他開口說話,但沒有移動。「妳可能覺得這裡很噁心,但是我壓力一直很大,所以無法清理。」

 

「怎麼了,親愛的?」珊卓從她蹲下聚集垃圾的地方站起來。

 

「我最近壓力很大。」尚恩更大聲地重複這句話,然後對著珊卓的臉咳嗽。

珊卓低下頭來對他眨眼,指向又矮又髒的茶几,上面有台電視。她建議把那台電視搬到書架。「這麼一來,你就可以利用那張茶几喝咖啡。」

 

尚恩微笑。「但我不喝咖啡。」

 

珊卓轉身把手放在一座藤編的小書架,書架上頭疊著微髒的雜誌和《懶人成功法:如何什麼都不做又什麼都做》、《心靈雞湯》、《太極氣功:十五條幸福之路》。一本色情雜誌平放在書本上頭,封面的女人微笑,一顆黃色的星星遮住她的陰部。

 

珊卓愉悅地問:「這裡有什麼你想留下的?」

他回答:「全部。」

 

所以珊卓開始整理書本,而尚恩又遊蕩離開,雙手掛在身體兩側。你彷彿可以看出他還是小男孩時的模樣。

 

「不管他有什麼狀況,我都看不見。我看見的只是他心裡有病,真的,做這一行看多了。」她嘆氣。

 

一個小時後,她結束清理,走到街上去和另一個幾週之前幫助的客戶打招呼。

 

 

 

──本文摘自《創傷清潔工:與死屍、腐屋、精神疾病交手,擁抱生命中的混亂失序》/三采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