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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覺知你已死亡》作者為藏美混血作家安・塔希・史雷特（Ann Tashi Slater）。本書在 Amazon 獲4.7星評價，並入選 Next Big Idea Club 年度選書、獲《出版人週刊》推薦。本書以《西藏度亡經》為引，寫給活著的我們。人生的每一次轉變，其實都是一次「中陰」：一段關係、一份工作、一個人生階段的結束與過渡。《西藏度亡經》為引導亡者穿越中陰而作，同時也寫給活著的人；而作者安・塔希・史雷特的外曾祖父，是一百年前促成這部八世紀經典西傳出版的關鍵推手。
作者將這份家族傳承帶回自身的人生：父親過世、母親失智、自己在病痛中被迫踏上的中陰之旅，讓她明白唯有走過中陰，才能真正自由。這是一部藏裔後人橫跨三代、貫穿東西方的生死書寫，關於失去、離散、抗拒與改變的書，也寫給每一個正在經歷無常的人。
節錄自《覺知你已死亡》／安・塔希・史雷特（Ann Tashi Slater）著
早晨，我與母親回到外祖母家，喇嘛仍在唸誦經文。親友們從卡林邦（Kalimpong）、錫金與加爾各答等地陸續趕來，擠滿佛堂。他們奉上香與哈達，與母親交談，也向我這位「美國來的孫女」細細解說。
「這幾位喇嘛有在認真誦經，喇嘛要是偷頁跳讀，將會落入某個地獄裡，被一部像干城章嘉峰那麼巨大的經書碾碎。」
「妳外祖母生於蛇年，此刻在她看來，身體就像一條死去的蛇。」
「妳外祖母可聽得見了，而且聽得比她生前還清楚。」
喇嘛們的誦聲起伏有序，穿插著鐃鈸、法鈴、號角與法鼓聲。我喜歡外祖母能聽著她漫長生命裡經常聽到的經文。也許她第一次聽是在一九一一年的大吉嶺，那時她六歲，她母親在向一位來家中主持儀式的高僧頂禮時，突然倒地辭世。下一次，可能是在她的一位兄長因雙側肺炎而倒下，接著是另一位兄長因腦膜炎離開。一九二○年代，她應該也在拉薩的老藏屋佛堂裡聽過中陰誦經。同樣的經文在一九三六年她父親去世時響起，多年後，也許在一九五○年代中國接管西藏後，也在為那些遇害友人舉行的喪禮上響起。「被拖來拖去，」她告訴我，「關進黑牢以示懲罰，鞭打至死。」我外祖父在一九八○年辭世時，她也聽著這些唸誦，像此刻我們坐在她身旁一般地坐在他身旁。
在酥油燈搖曳的光影中，我凝視著這無比熟悉的房間。祭壇旁掛著幾張已故親人的黑白照片：我的外祖父、一位姑媽、一位叔叔。遠處牆上懸著一幅唐卡，畫的是藏傳佛教大師與瑜伽士密勒日巴6，他身披白棉衫，一手貼耳，象徵我們從聆聽所能獲得的洞見。唐卡下方綁著一串拼出HA PY NEW YEAR 的字母（自我有記憶以來就少了一個P），中間還吊著唐老鴨的剪紙裝飾。
在這間房，我們家族世代祈禱。外祖母曾在此教導母親那些她從父親那裡學來的經文。每次我們從東京來訪，最後外祖母總帶著我和我的孩子們來這兒，讓我們以額頭輕觸祭壇，然後用她高亢甜美的聲音說：「平安降落！」
祭壇上供著十方諸佛與菩薩：盛滿米粒與乾花的銀杯，以糌粑（熟麥粉）、酥油及珍貴藥材製成的塑形供品朵瑪（Torma），以及傳說中特別為諸神喜愛的青稞酒。供品旁放著外祖母的轉經輪與經書。上方的玻璃櫥櫃裡供著幾尊佛像：歷史上的佛陀釋迦牟尼；未來佛彌勒；以及在數百年前將佛教弘揚至西藏的印度聖者，蓮花生大士（Guru Rinpoche）7。相傳他也是《西藏度亡經》的撰述者。
此書藏文原名《中陰聞教救度大法》，直譯為「透過聽聞於中陰中得解脫」。經文說，此書之所以如此命名，是因為「即便犯下五無間罪者，若經由耳聞此法，亦必得解脫。因此，當在大眾聚集中誦讀之，廣為流傳……應於一切眾生耳邊宣說；應於病者枕畔誦讀；應於亡者身側誦讀：使之廣為傳播。」
當亡者在中陰中行旅時，誦讀經文的喇嘛引導她直觀實相本質，從生死輪迴（Samsara）的循環中解脫。臨終之際，她將「直面」那「實相之明光」—亦即覺醒之心。若未能認出此明光，她便要繼續在中陰中前行，途中仍有多次得解脫的機會。若她未能把握這些契機，則將轉生於六道之一，從天道、人道到地獄道不等。
我知道《西藏度亡經》同樣是為生者而書，但從未真正明白那意味著什麼。此刻，當我們一家人聆聽喇嘛勸導外祖母承認她舊有的生命已然結束，我忽然明白，這些話不僅是在引導亡者，也在幫助我們接受她已離去，學會放下與她共度的歲月。我們也因此得以反思：是否在人際關係、工作或健康裡，因為不願面對真相，而阻礙了自己從出生到死亡這段「中陰之旅」的前行？
喪禮持續進行。一位喇嘛以番紅花水為外祖母行淨身儀式，將金黃色的水輕灑在她臉上。棺木被抬進佛堂，我們向其投入芳香的杜松枝，作為獻給諸神的供品；而陪伴外祖母五十年的幫手—一位身形嬌小、背後垂著長辮的尼泊爾婦人—則噴灑外祖母生前鍾愛的伊麗莎白．雅頓香水。
母親、表姊與我一同用濕布為外祖母擦拭身體。人過世後通常會出現屍僵，但外祖母的身體依然柔軟，據說這是高度靈性覺知的徵象。我們替她換下睡袍，穿上優雅的酒紅色藏袍（Chuba），因為她一向熱愛美與時尚（我女兒出生時，外祖母還特地以快遞將兩只嬰兒金鐲寄到東京，給她「第一個—將來一定非常了不起的—曾孫女」。）
更多弔唁者帶著香與哈達前來，外祖母的遺體抬進了棺木。有位親戚帶著身穿一襲蓬鬆粉紅洋裝的年幼女兒一起，她迫不及待想獻上自己的哈達，還對我們說：「等喇嘛看到我，他們一定會說：『哇！』」
中午，家人聚集在餐廳，共進饃饃餃子、花椰菜燴牛肉與香甜的橘子。話題談到即將發生的罷工、濃霧延誤了從加爾各答起飛的航班，也談到一位來自蘇格蘭的旅館房客，她想了解更多關於父親的事。她父親曾就讀於聖保羅學校—那是著名登山家丹增．諾蓋8的母校，後來留在緬甸與日軍作戰。「妳在日本的生活是什麼樣子？」大家都很好奇。「日本人的性格如何？」
外祖母的幫傭從午餐中撥出一小份食物，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將它放在托盤上，擺在外祖母遺體旁，旁邊還有一杯她用餐時習慣喝的熱水。接著，她混合食物與糌粑青稞粉，在屋外的炭火上焚燒，同時呼喚外祖母的名字，好讓煙霧中的精華只為她所享，不被其他靈體分食。當部分家人稍作歇息，另一些人繼續聆聽喇嘛誦經時，我協助母親將錢放入信封，準備送往當地各寺院，請他們為外祖母祈福。就在這樣的一天—對許多人而言，只是大吉嶺平凡的一日：孩子們在吉靈萬山騎著小馬，遊客在市集裡為地毯與披肩討價還價—我們準備著道別。
翌日清晨，天氣晴朗無雲，半輪明月仍懸在天際。這樣的日子在藏人眼中是吉兆，象徵外祖母將有一個善好的來世。佛堂裡，最後一批前來致哀的人離去，喇嘛們也開始收拾法器。正好上午九點，幾位男性親屬將棺木抬上肩頭，緩緩走出屋子。兩位喇嘛走在後頭，吹奏著細長的嘉令9，如風笛般低迴哀婉的聲音在屋中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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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年三月下旬，在外祖母辭世數月之後，在本應是她一百歲生日這天，我們三代人再次齊聚提斯塔河畔，舉行最後一場告別儀式。阿姨、舅舅、兄弟姊妹、表親、孫輩與曾孫輩，全都來了，從倫敦、多倫多、舊金山、東京、曼谷、可倫坡趕來。大人們彼此交談，抬頭望向陰雲密布的天空，觀看盤旋的飛鳥；孩子們在河岸邊追逐嬉戲。河對岸，一隻灰鶴靜靜站在淺灘上，幾乎與深綠的樹影融為一體。
仁波切沿著河岸緩步而行，紅色袈裟在微風中飄動。他選定一處水流清澈而湍急之地，擺放儀式用品：法鈴、酥油燈與經書。他排好細木枝，點燃火焰，投入杜松枝，隨後坐在地毯上。整整一個小時，他誦經祈禱，身體前後輕輕擺動，低沉的聲音與流水、鳥鳴聲交織在一起。
外祖母火化之後，她的骨骸被磨碎，與糌粑青稞粉混合。此刻，我與家人蹲在火旁，將糌粑捏成小團，餵食河中的魚。幾縷陽光穿透雲層。我們一個接一個，拾起一顆糌粑團，拋向河中，同時呼喚外祖母的名字。先是母親，然後是我。糌粑團在空中劃出弧線，落入水中，隨波轉動、回返，宛如生命循環不息。
我感受風掠過臉龐，感受日月流轉、歲月更迭，感受河水奔流入海。我注視著這條從喜馬拉雅奔向孟加拉灣的長河，也感受到從青藏高原奔湧入海的巨大血脈—湄公河、長江、布拉馬普特拉河—那原初而不息的水流，如同祖先血液的湧動；我想到外祖母正穿越死後的中陰，如同我們的先祖曾走過的旅程；想到在出生與死亡之間的中陰裡，我正延續著家族的故事，也延續著自己的生命，探尋那個古老中陰教法為今日吾等生命照亮的問題：在一個沒有任何事物能永恆存在的世界裡，我們該如何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