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孕育生命的同時,也流失了自己。
我和筋肉爸爸閃婚頭一年,像是熱戀情侶,同時也在摸索對方的個性。因為是裸婚,沒有房子、沒有車子、沒有孩子,兩袖清風欲望空空,生活中沒什麼值得爭吵的事情,能膩在一個十坪套房內,也覺得生活美滿無比。
婚後一年多,我懷孕了,同時心靈逐漸分裂成兩塊。一部分初嘗為人母的喜悅與期待,欣賞著肚子漸漸隆起的樣貌,感受著兒子在我體內呼吸、踢手踢腳的反應,想像著新生兒加入小家庭後的畫面,享受著購買嬰兒用品布置新生兒房的快樂。
但有另一部分,卻開啟了我少女時期慢慢累積的憂鬱與灰暗。那些灰暗,來自於遇到性騷擾後的被壓抑、國高中無法融入人群的孤單、被同學霸凌的自我厭惡、被強暴了的自我放棄,以及家人都去國外生活的被遺棄感……我總認為,自己是很難得到幸福,被疼愛的那一個。
我有著很幽暗的過去,曾經非常想要掩藏起來,覺得那是人生見不得光的恥辱。若不是自己的錯,那些傷害怎麼不發生在別人身上,卻都發生在我身上呢?
妄自菲薄、自我否定、失去自信、沒有主見、厭惡自己……這些情緒,伴隨我的青少年直到成年。
我會閃婚,其實是為了掩蓋那些憂鬱與挫敗。畢竟,過去的幾十年,早已認定世上沒有純淨忠貞的感情,也沒有人會願意好好疼我、讓我需要。筋肉爸爸的直接、熱情、單純,成了把我拉出深海漩渦的錨;那時,所有的自己都百分百地放在這段感情上。跟他在一起的時光,那些負面黑暗感受都消失了。
做什麼都想跟老公膩在一起啊!
完全不想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光!
想要為了他變得越來越美麗!
為了等他下班我也去運動一下好了!
但,誰會料到,隨著肚子大起來後,那些黑暗感,又回來了。
我,覺得自己變得很醜,可能會再度被遺棄。
我,覺得對金錢有恐慌感,因為養育小孩似乎很花錢。
我,覺得自己不值得幸福,經歷了那些怎麼還能成為好母親。
我,害怕孩子會消失、會不健康,因為我有傷痕,不是健康的母體。
我,開始覺得筋肉爸爸,終究有一天,會遺棄這樣的我。
越接近生產時刻,恐懼與自我貶值滋長,幽暗吞食了陽光,慢慢地,恐懼超越了喜悅。那是我們夫妻關係第一次面臨緊張:老公不懂我的恐懼、煩躁;我不懂他的工作壓力、被忽略感。各種不舒服、擔憂未來、不安全感籠罩全身,我們的話題,漸漸地遠離了浪漫與愛情。
當他下班回家,我的話題只有這些……
「我好醜!我的副乳、馬鞍肉、肚子都好大;我瘦不回去了!」
「你到底有沒有努力?不升遷,怎麼養小孩?」
「他今天沒有胎動,會不會出了什麼事?」
「嬰兒車好貴喔~為什麼嬰兒的東西都這麼天價?」
我只知道,每天他還是帥帥地出門,想著健身房的工作,誰知道他教學時有沒有跟學生親密互動。我不知道,事實上他工作面臨的業績壓力很大,沒有業績就沒有薪水,勞務報酬過低就無法養育待產的老婆與即將出世的孩子。
我只看到,自己越來越胖、越來越腫,連站起來、翻身、坐下都困難重重;我沒看到,他回家時,其實很需要妻子的慰藉與陪伴,那孤單的感受向誰訴說。我們的關係越來越緊張,朝著分歧的路途走著……顧不到雙方的需要、滿足不了夫妻之間彼此的需求。
隨著體內小生命越來越茁壯,我自己逐漸被啃蝕,失去了自信(或許從來沒有過)、失去了自由(不運動的孕程實在太破壞母體了),也失去了自我(什麼都是孩子最重要)。
當我流失了自己以後,我們的愛情,也跟著,破碎了。
▎婚姻中,最美好的距離。
和一位很欽佩的長者聊到《婚姻故事》這部電影。他說:「最讓我悸動的部分,是男女主角失去理智、毫無保留剝開對方所有偽裝形象的大吵後,男主角像個孩子,抱著太太的腿跪著哭……那個當下,他們已經注定了會離婚。因為,被看得太透了。」
的確是吧,回想起很多我和筋肉爸爸的衝突、周遭朋友們不快樂的婚姻愛情歲月,都是因為,太想要抽絲剝繭去翻攪對方的祕密,或是毫無情面揭發對方想藏起來的那一面。
女人其實很聰明,第六感敏銳、善於觀察,男人很難去欺騙隱瞞我們多數的事。什麼該攤開來談?什麼又該留點空間給對方?婚姻愛情的年資像是學分,修多了,心裡也就有個底了。
有些事,不需要像個悶葫蘆,例如已經發現對方有第三者卻隱藏著不說,內傷的是自己,權益損失的也是自己。既然都會受傷,就選擇傷害小一點、保護自己多一點的方法:搜尋證據、準備好面對法律、雙方好好地談。若對方有心再度共同努力,那可能是個轉機,也不至於讓自己人財兩失;如果對方真的是個敗類,那法律與證據,至少可以保護自己的安全,與得到些許現實物質的補償。
但有些事,也不需要當個扒糞者,好比說:追問和小三上到幾壘?做了什麼?或者自己扮演起徵信社,讓對方成為穿著新衣的國王,再也沒有祕密,但也失去該有的顏面與自尊。
甚至是,其實什麼事都沒有,卻因為缺少安全感,於是千方百計地想要挖掘對方百分之百的人生。這界線很難拿捏的!「祕密」與「自尊」更常是密不可分。
這是很衝突的!尤其女人總喜歡跟男人「談心」,來建立起自我的安全感。這更是很現實的!當最親密的彼此間有了祕密,如何不在乎地繼續生活?
以前,我很愛偷看筋肉爸爸的手機、電腦、通訊軟體,閒在家時甚至以此為樂,覺得自己像個小偵探可以挖掘他所有生活,很厲害。在國外,即使是夫妻,這樣窺探也是犯法的~當然,我也因此吃到苦頭,就是在循線偵探後,真的找到了他的心靈犯罪證據。
後續,我像個瘋子一樣更想挖掘他的祕密,然而每次偷看前,內心都滿是恐懼與害怕,好像找到了什麼後,又開始發瘋似地輪迴;其實有點像是算命上癮一樣,想藉由窺探對方、窺探未來,彌補現在自我的低落與不安全感,但往往只換來更多的痛苦與猜忌。人生,並沒有因為窺探這些而更快樂。
每天的生活重複上演著:我質問他,他不回答;我哭死哭活,他厭煩;他開始越躲越遠,我更多猜忌。
真的太痛苦了!於是有一天,我再也不去看他的任何隱私。放過自己的那一天起,我才知道,不再猜忌,心靈輕鬆了,世界就廣闊了。不去挖掘對方、不去揭穿對方,卻要繼續生活下去,很困難!因為,自己不知道如何定義自己,沒有安全感,也不知道,這段關係中如何建立起自我價值。
看出這中間的盲點了嗎?
女人的定義自己、安全感建立、自我價值落實,從來不該是在另一半身上,而是「我們自己」。如果可以將生命中大部分的焦點回歸自我,自信與自我價值都會由內心散發,不需要靠誰來肯定。旁人的三言兩語,對我都有如雲淡風輕。
能夠掌握自己,安全感就會踏實,不再需要別人來定義我是「誰的老婆」「誰的女友」「誰的媽媽」;而是由我來告訴大家,誰誰誰是「我的先生」「我的小孩」「我的男友」!
現在,我相信宇宙的力量:即使我們不去窺探另一半,當他們真的出軌不忠時,也能讓不去窺探的女人,察覺到關係質變的力量。這時候再來保護自己搜集證據,去考量到自己未來最小的損失,也不失為一個智慧的做法。
「不去窺探」這件事,我很喜歡請大家換個角度,用母親與兒子的立場去思考。
我們從小照顧兒子參與他的生活,兒子長大了進入青春期,開始有生理上的需求,想要關起房門保有隱私,但媽媽卻用盡方法想進兒子房間知道他在幹麼。終於有一天,探窺探的母親撞見正在打手槍的孩子……母親無法忍受孩子這模樣,孩子也自尊受創不知如何面對媽媽……既然如此,當初為何要去窺探孩子呢?
孩子有孩子的人生,多數爸媽都能理解;另一半也有另一半自己的人生,多數的伴侶卻難以理解。
有了這樣的體悟後,現在每當老公心情不好不想說、想耍自閉放空時,我會問他:「都好嗎?」
以前我會逼問到他說出什麼為止,因為我認為夫妻之間不該有祕密。現在,他說沒事,我就走開,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於是,我們有了自己的空間。任何一段關係,都該保持某種程度上的私領域與距離。然後,彼此帶著自尊感、快樂感,長遠地牽手走下去。
▎我們,都會為了彼此,變得更美好。
週末,一家三口窩在家。早上,兒子抱著我們搓來搓去進行他的起床儀式;中午後,筋肉父子複習下週段考內容,我在跑步機上看劇跑步舒緩壓力;晚上,為家人做營養料理,爸爸陪兒子洗澡,我則幫爸爸洗頭保養。
這是我們一起共度時間的方式,樸實簡單,每天都幸福感濃濃的。家人間做好彼此該做與想做的事,享受黏在一起的儀式與時光,多棒!
但是在以前,卻不懂得這樣的人生……
假日在家覺得無聊、逛街逛到無趣、感到日復一日;做菜覺得累、盯唸書覺得煩、不想陪誰洗澡……這些每天都會發生的日常小事,因為太如常了,所以根本沒有用心去體會。
讓許多女人落淚的韓劇《哈囉掰掰,我是鬼媽媽》,有一集的主題是〈不要虛度寶貴被賦予的人生〉。
「早知道我們相處的時間那麼短暫,我就不會虛度寶貴的每一天了。」女主角在片頭說。
「早知道我們擁有的時間會如此短暫,我就不會這麼馬虎,對待生活中這些瑣碎小事。」男主角在片尾說。
好比嫌棄另一半老是褲子襪子隨手亂丟、馬桶上常常有男士的尿漬待清理……又譬如,兒子期待家裡有花有草、想要吃到媽媽料理的滷雞腿……因為一忙就有了「之後再做」的心態而無限拖延。
總以為,生活是一輩子,有好長好長的以後、好多好多的明天,所以有了馬虎、拖延的心境。
筋肉爸爸住院尚未清醒時,我在家翻到一條他中風前幾日買的洗面乳,我看著那條洗面乳一直哭!想到老公在超市挑選的畫面,我還碎唸:「好貴喔,你確定好用嗎?」
在病榻的那一刻,我卻無法知道,他能不能再用上自己挑選的洗面乳。
過去如常的每一天,不代表明天依舊;所以,現在不論面對什麼事,我都不再馬虎、不再拖延、不再蹉跎。包含了善待自己(愛自己才能身心健康)、包含對家人的給予(能給予很幸福喔)、當然還有享受天倫(世間最美的事)。
疫情期間,居家面對家人的時間很長,許多朋友夫妻開始大眼瞪小眼爭吵不休,或為了孩子學業的小缺失氣結不已。
比起失去,這些小事太不足以掛齒。
我開始懂得生活與天倫,是在差點失去以後,何其幸運,我們家有了第二次機會,能夠訴說彼此的愛。
我們不再只是追求未來,而是「做好、做滿」,活在每個當下、活在現在!
以前的我們,不需要被拿來定義以後的我們!我們對於未來都有選擇快樂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