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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老神棍遇上幻想家,且說大儒王莽成功篡漢記!

2021/1/11  
  

文/《馬伯庸笑翻中國簡史》作者 馬伯庸

漢朝時,儒生開始參與論政,將儒家學說綁在了統一王朝的戰車上,為天子統治全天下編造理論依據,對於這種實用理論,王朝跟皇帝自然喜歡。

 

於是,漢武帝下詔:「罷黜百家,獨尊儒術。」

從此儒家學說也開始結合陰陽家那套奇幻設定,儒生走火入魔,開出惡之花!

 

當大儒撞見大儒

 

要說西漢末年的大儒,其實劉歆原本排不上第一位,在他上面,還有一個名氣更響、德行更高,簡直堪為萬世儒生表率的人物,那就是太皇太后王政君的侄子,從大名鼎鼎的外戚王氏家族出來的王莽王巨君。

 

所謂「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還沒當上皇帝的王莽那可真是道德楷模,他好學,勤奮,節儉,謙虛,幾乎集人類優良品德之大成。全天下的儒生,甚至包括大批中小地主,全都盼望著這位王大師能夠掌權,琢磨著只要王莽一掌權,立刻就能風調雨順,天下太平,皇帝也不昏庸了,朝廷也不混亂了,宦官也不弄權了,外戚也不胡鬧了,地方官也不魚肉百姓了,夏天熱不死狗,冬天凍不死人。總歸一句話,地上天堂就此建成。

 

王莽不僅和劉歆一樣都是大儒,當年一起當過黃門侍郎,是同僚兼老友,而且他還有一個特點誰都比不上,那就是極度地崇古,認為古代(主要指西周以前)一切都好,現在一切都糟,要想搞好現在的朝局,一是得尊儒,二是得崇德,三是得復古。

 

後來,他篡了漢朝的權,建立新朝,立刻開始實施自己的理想,官名要改古的,度量衡要改古的,法制要改古的,連錢幣都要改古的,恨不得穿越時空把整個新朝帶回古代去算了。劉氏父子的新五德理論一直上追到伏羲,足夠古董,王莽見了自然喜歡。

 

於是乎,一個積年老神棍和一個積年老幻想家一拍即合。

 

王莽算是趕上了好時代,本來他老王家做了多少年的外戚,好幾代大家長都擅權胡為,臭名已經傳幾條大街了,他王莽的名聲還得靠跟叔叔伯伯們劃清界限來獲得。可是接班王家上臺的幾夥外戚,包括丁家、傅家,還有一個靠自己和妹妹、老婆一起滾皇帝床單才得以上位的美男子董賢,那是一蟹不如一蟹,一個比一個糟地遭到全社會的唾棄。於是元壽二年(西元前一年)六月,漢哀帝駕崩,太皇太后王政君立刻搶走了玉璽,全面撥亂反正,早就被掛個空頭銜趕出中央的王莽也就此捲土重來。

朝野上下是一片歡騰啊,而王莽也秉持著當年孔夫子誅殺少正卯的精神,再「溫柔敦厚」都敦厚不到政敵頭上,把丁、傅、董等人往死裡打。他越是打,自己的聲望就越高,聲望越高,權力也就越穩固,於是次年就當上了安漢公,又四年當上了攝皇帝,也就是代理皇帝,又三年,正式篡位成功。

西漢終結,新朝就此建立。

 

我們前面說了,漢儒不是一個原教旨主義的儒家流派,他們說的很多話,信的很多事,老祖宗孔、孟是壓根兒不提、根本不理的,那就是「讖緯」。儒家學說跟民間迷信結合在一起,根子是在老宗師董仲舒身上,說什麼「天人合一」,漢元帝、漢成帝以後搞得越來越玄虛,終於到劉向、劉歆父子倆這裡,開出了那朵絢麗的惡之花。王莽跟劉歆是同時代的人物,同為大儒,又是好友,他雖然沒留下什麼鴻篇巨制,或者語錄,但我們可以相信,他的看法和思想,跟劉歆也差不太多。

 

也就是說,王莽這人不但崇古,拚了命地想復古,而且也跟劉歆似的,迷信到了極點──我們終究不能像孫猴子一樣鑽到別人肚子裡去,不如公允點來說,王莽跟劉歆一樣,都表現得迷信到了極點。總之,在王莽執政的時期,各種祥瑞、祥物是像雨後春筍一般層出不窮啊,西漢朝兩百年官方承認的祥瑞,或許還沒他稱帝前幾年來得多。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要是王莽根本不信這些花樣,出第一個祥瑞就一棍子打死,肯定也就不會有第二、第三個了,全因為他的慫恿甚至是熱愛,各路閒人鬧出的花樣才會那麼百花盛開。

 

比方說什麼禾苗長了三丈長啊,一根麥上生三穗啊,不播種就自然生穀子啊,沒有蠶卻自然生出繭來啊,天降甘露啊,地生清泉啊,鳳凰呼啦啦都飛了來,巴郡出現石牛啊,等等。千奇百怪,無所不有。

 

那麼按照新舊五德學說,這些天降祥瑞不是保佑舊王朝太平無事,就是說明新王朝將要誕生。王莽作為執政者,認可這種種祥瑞,而不是怒斥其為妖言,明擺著不是為了大漢朝千秋萬代,而是想要建成個新王朝。可是新王朝該怎麼建成呢?王莽是位講「仁義」的大儒,他才不搞什麼暴力革命,他要搞和平演變,這也正好跟劉歆上承董仲舒的「五德相生」說法相吻合。劉歆的新理論對他這麼有用,哪有不拚命利用的道理?

 

於是乎,元始五年(西元五年)冬季,前輝光謝囂上奏說:「我屬下的武功縣縣長孟通在疏一口井的時候,偶然間挖出塊白石頭來,上圓下方,就好像是祭天的玉圭一樣,石頭上還刻著一行紅字,寫著『宣告安漢公王莽做皇帝』。」王莽要是沒有野心,不想篡位,就應當立刻把這奏書給撕了,或者直接扔到謝囂臉上,可是他沒這麼幹,反而暗示大臣們把這件事稟報給太皇太后王政君。老太太當場就火了,說這是妖言惑眾,不可相信,更不能執行。

 

王莽這第一次試探,就這樣碰了一鼻子灰。他也考慮到時機還不成熟,於是就讓太保王舜糊弄那老太太說:「王莽哪會有別的心思啊,他只是想做個攝政,加重自己的權柄而已。」老太太一時迷糊,竟然信了,於是下詔說:「我仔細琢磨這『做皇帝』幾個字,應該是指代行皇帝職權的意思。好吧,那就讓安漢公仿效當年周公輔佐成王,名正言順做個攝政吧。」

 

這要擱別的朝代,王莽就該稱攝政王了,可是周公攝政年代久遠,他當初是個什麼名號誰都不清楚,再往後就沒有類似例子了。所以王莽就老實不客氣地自稱「攝皇帝」,還順便把年號都給改了,改成「居攝」──估計也就是因為有這個臭例子擺在前面,所以此後只出攝政王,再沒有誰敢繼承這種奇奇怪怪的「攝皇帝」的名頭。

 

攝皇帝當了整整三年,王莽再也忍不下去了,於是乎新一輪獻祥瑞、祥物、符讖的熱潮就此產生。首先是老劉家的大叛徒、廣饒侯劉京上疏,說當年七月,齊郡臨淄縣亭長辛當,做過好幾次相同的夢,都夢見有上天的使者來跟他說:「攝皇帝要當真皇帝,要是你不相信我啊,那就看吧,在這個亭中,將會出現一口新井。」辛當早上起來一找,嘿,果然地上莫名其妙地冒出了口新井,而且足有百尺之深。

 

這事真是詭異到突破天際了,你想啊,就算真有使者托夢,幹嗎不找朝廷重臣,卻偏偏找一個小小的亭長呢?這亭長又不是當年的劉季……接著,十一月,巴郡挖出個石牛來,扶風郡出了塊怪石頭,全都搬到長安,擺在未央宮門前。王莽就跟太保王舜等朝廷重臣一起去瞧瞧,正瞧著呢,突然間刮起了一陣大風,塵沙漫天,眯了大家的眼睛,而等到風停塵落以後,突然就憑空冒出什麼「銅符帛圖」來,上面寫:「這是上天宣告新皇帝誕生的符讖,獻上的人應該封侯。要承接上天的旨意,執行神靈的命令。」

 

王莽把這兩件奇奇怪怪的事情歸攏到一塊,上奏給太皇太后王政君,意思是:「天命定了,侄兒我要做真皇帝,姑姑您就別再堅持了吧。」這事一鬧,全天下都明白王莽的心思了,於是最離奇的一幕終於出現。西元八年的十二月份,某天黃昏,突然不知道從哪冒出來一個膽大包天的閒人,名叫哀章,他穿一身黃衣服,捧著一個銅盒來到漢高祖劉邦的祭廟前面,把銅盒交給了守廟的官員。官員把銅盒上交,王莽打開來一瞧,只見裡面裝著一份「天帝行璽金匱圖」,還有一份「赤帝行璽某傳予黃帝金策書」,全都寫明了「王莽為真天子」,並且列出十一個人名,都附上相應的官爵,說應當做新天子的重要輔佐──當然啦,哀章本人的名字也堂而皇之地寫在裡面。

 

學術界一般都認定,這套花樣不是王莽授意的,而是哀章別出心裁,為了當官兒自己偽造的符讖,他就此得償所願地把王莽扶上了皇帝寶座,自己也落著個國將、美新公的好頭銜。不過我們注意一下,「赤帝行璽某傳予黃帝金策書」這幾個字,說明要求劉邦把劉家天下傳給王莽的是「赤帝」,也即火德天帝,這是按照劉歆的理論,認定漢朝為火德。由此可以證明,王莽在執政以後,就基本上認可了劉歆的研究成果。

 

所以當王莽終於如願以償,玩出傳說中的「禪讓」把戲,建立新朝以後,就立刻拜劉歆為國師,封嘉新公,把他的新五德學說確定為官方理論。王莽迫不及待地宣布,根據「五行相生」的真真正正的完美學說,漢皇室是帝堯的後裔,屬火德,而他自己則是黃帝的後裔,屬土德,火生土──「赤帝行璽某傳予黃帝金策書」說得很明白呀,接受禪讓的是土德天帝「黃帝」一系──因而新朝接替漢朝是最合情、合理、合法、合適、合襯、合身的。他還特意派了個名叫張邯的儒生去跟百官解釋。

 

至今故宮收藏的一個新朝的大鼎上,還刻著一行大字:「黃帝初祖,德匝於虞,虞帝始祖,德匝於新……據土德,受正號即真。」

──本文摘自 三采文化《馬伯庸笑翻中國簡史:從戰國到民國,揭密兩千年朝代更迭德性史》馬伯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