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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暗戀──等待一個永恆無法到達,卻無盡嚮往的所在

2019/3/27  
  

文/《我們回家吧》陳曉唯

原來暗戀一個人,他傳來的每一則訊息都是珍貴的禮物,珍貴得你不敢輕易地打開,總是得鼓足勇氣。一旦打開了,你習慣反覆地一讀再讀,細密地凝視每個字,引起諸多情緒與話語,然而,你卻害怕送出訊息回覆他。

原來暗戀一個人,你會害怕,你會害怕若是回覆了,將不再收到對方下一次的訊息。

原來暗戀一個人,每一個得到都難能可貴且彌足珍貴,而任何一句說出口的話都是千迴萬轉的細細思量。

原來暗戀一個人,每一回接近都是雷擊,毫無防備,轟得你措手不及,而你心甘情願。

原來暗戀一個人,每一種親密都是懸崖,他可能是推你墜落的人,又是伸手救助你的人。

原來暗戀一個人,你明明不曾得到過他,而你卻已患得患失,如同失去過他千百次似的。

原來暗戀一個人,他的一句晚安,有時能讓你安睡整夜,有時又讓你徹夜無眠。

原來暗戀一個人,是白日夢裡的幻音,心上有瞬息萬變。

原來暗戀一個人,暗裡藏有微光,光盡處是深暗。

原來暗戀一個人,原來,原來。

原來暗戀一個人,他是你眼裡唯一的看見。

朋友結束了一段十多年的「暗戀」。從大學入學日的那天,她便愛上了同班的男孩,過後一直與男孩為友,陪伴於他身旁。她看過他的幾段愛情,總陪著他歡笑與落哭,時日漸久,男孩逐漸成了男人。畢業後,她成了他工作的左右手。男人結婚,她還幫忙籌備婚禮。十多年來,她始終默默地守在他身旁。男人年初離婚了。上個月,男人從加拿大回來,約了她吃飯,與她告白。所有人都以為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這段愛情終於要開花結果,但她最終卻婉拒了。眾人詫異,她卻笑答:「經過這十多年,我對他的愛已經完成了,不需要形式名份,我從不曾想得到他的什麼,所以也沒有遺憾。」

每個人似乎都曾默默喜歡過某個人吧?在心底藏著的,不能說出口的,秘密般的暗戀。

岩井俊二的電影《四月物語》裡,女主角隻身從北海道到東京的武藏野讀大學,開始「一個人」的生活。影片中,她一個人到電影院看電影,一個人在街道上騎單車,一個人到書店裡,她獨自在城市中漫遊穿梭著,這些過程中唯有書店是她反覆一去再去的,像是書店存在什麼特別之處,教她戀戀不捨。她在書店中的動作看似漫不經心,看不出真實的意義,教觀眾摸不著頭緒,直至最後,觀眾才知曉,她是為了自己所愛的人來到東京的。在這個城市裡的,屬於她的,一個人的生活、漫步、電影與閱讀,一個人的迷路,一個人的日與夜,一個人的晴天與雨天,一個人在書店裡的寂靜探索,所有看似不經意的動作,近乎無聲的話語,都是她以一個人的孤獨,以及秘密般的戀愛心情,寂靜且深刻地在這個城市裡留下足跡,只為告訴她所愛的人,她正在尋找他。

每當風和日麗,在一節節的車廂裡,在便利商店,在圖書館,在校園,在世界的各處,總靜靜地看著熙來攘往的人們,想著人群中必然藏著許多不能訴說的愛吧?那些沉默的,執迷的,深刻的,快樂亦哀傷的,渴望亦絕望的,期待亦失落的,不斷漾動著的心,隨著這些人分分秒秒的步伐與呼吸,緩緩代謝出的氣息,將內在的情感散播,流轉於大千世界裡,讓世界彌漫著透明又繽紛的色彩。

明白暗戀最痛苦的是什麼嗎?暗戀裡的思念是最煎熬的。漫無止盡的思念,纏擾不休,日以繼夜,千迴百轉,無以名之,無可傾訴,於是沉困於暗戀情感中的人總想著,會否有一個方法,有一條途徑,能夠解除這樣沉重的思念?如果可以,他們可曾想過要到自己所暗戀之人的心裡面?進到那個人的內心深處,看看自己在他心中是什麼模樣。他們會否想擁有一趟秘密的旅行?一趟窺探暗戀之人內心的旅行。

只是真有那個地方嗎?當等待了陽光燦爛,等待了遠方,等待了等待,終而明白,自己等的是一個永恆無法到達卻無盡嚮往的所在。

暗戀是無法啟程的旅行。

暗戀是愛嗎?

暗戀會否是愛情的練習?暗戀教人明白愛情裡的傲慢與謙卑,懂得愛情裡的虛無與真實,習得愛情裡的複雜與純粹,了悟愛情裡的無私與自私,掙扎愛情裡的付出與占有,知曉愛情裡的希望與絕望,最後又不自主地回到了最初執迷的情感裡,沉靜地想著,唯有喜歡著這個人就好,僅僅是喜歡著他,無論如何都是好的。

可以喜歡他就好。這樣喜歡他就好。

在生命最靜默的靜默裡,許多人都曾如此暗戀著,描繪著,解構著,寫著自己所想像與渴望的,關於愛情的練習題,當寫完了,人便能啟程去尋找一份愛情。

每一個擁有著無法說出口的祕密般暗戀的人,他們都是愛過的吧?他們的暗戀是為了其後所可能到來的愛情而愛的。

你也曾默默喜歡過一個人嗎?

你也曾經擁抱著無法述說的愛,或局促或從容地生活在這個世界,從慌忙無措或漫不經心的動憚中,一點點地釋放著自己的情感,由每一次呼吸裡,吐露綺麗的色彩,散播於這個世界,藉著空氣與微風的傳遞,誠摯期待著,渴望你所愛的人能感受到你留給世界的訊息與話語,聽見你心底低微的呼喚,於人潮洶湧的時刻,於光與暗交會的瞬間,於萬物凝結的剎那,他因被你的訊息觸動而停下步伐,轉過身來,看見了你,聽見了你,懂得了你,知道你是愛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