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返大氣層》一書收錄照片。2009 年1 月,獵鷹9 號第一次嘗試垂直豎立。 照片來源:羅傑.卡爾森
編按:
一家搖搖欲墜、瀕臨破產的新創公司,卻在一次次被斷言不可能後,陸續送獵鷹1號、9號升空,讓飛龍號入軌,甚至回收火箭、讓它再次飛行。今日,SpaceX承擔全球多數入軌載荷,獵鷹9號更是史上發射頻率最高、最可靠的火箭。
《重返大氣層》一書記錄的,正是2008–2020SpaceX的血淚轉折,從險些夭折到登頂全球太空霸主。作者艾瑞克‧伯格是「Ars Technica」資深太空編輯,獲普立茲獎提名,以第一手採訪收錄數十位工程師、高層與NASA官員的口述,Space X如何在破產邊緣,成功發射可回收式火箭,解決業界過往「拋棄式火箭」的經濟與環保問題、撐過兩次致命爆炸又讓 Demo-2在疫情陰霾中點火升空。本書收錄前所未聞的內部訪談與未曾公開的技術失誤,並榮獲經濟學人年度最佳圖書;一部讀懂馬斯克SpaceX 最瘋狂的工程血淚史!
SpaceX短期在航太領域沒有對手:它完成了過去只有國家級太空計畫才能做到的事。也因為SpaceX,國際太空站終於能進行真正具突破性的太空研究。馬斯克「對目標的絕對專注+快速試錯改變戰略」的領導方式,帶領SpaceX團隊撐過一場場考驗,最終改寫了人類進入太空的方式,成功開啟了「第二次太空時代」,也開創了無盡的太空商機。
文/《重返大氣層》艾瑞克.伯格 著
次日下午,距離預定發射不到二十四小時,一場典型的夏季雷雨從大西洋方向襲來。天空傾盆大雨。雖然四座高聳的避雷塔能保護火箭免於雷擊,發射臺本身卻無法抵擋幾乎呈橫向襲來的暴雨。雨過天青過後,工程師重新檢查獵鷹9號,很快便發現第二節火箭出現問題。該節火箭的數據傳輸斷斷續續,就像手機通話訊號中斷一樣。很可能是雨水滲入了天線艙。
這一情況迫使他們前往發射臺進行檢查。在那裡,馬斯克與幾位工程師聚集在一起,包括布札以及航電工程師布倫特.阿爾坦。最穩妥的做法是替換舊的圓柱形遙測天線,但由於這些天線已與箭體固定連接,這樣做將大幅延誤發射時間。因此,馬斯克與團隊決定嘗試另一種方法。他們找來了一把熱風槍(一種類似吹風機的手持設備),並讓阿爾坦搭上升降梯。接著,他在數分鐘內便拿著熱風槍持續來回吹拂受影響區域,試圖蒸發天線艙內的水氣。
當阿爾坦與其他人當晚忙著修復火箭時,馬斯克在現場四處走動,向遇到的每個人——技術人員、初級工程師乃至公司副總裁——反覆詢問同個問題:「我們能做什麼來加快速度?」起初,發射團隊以為他指的是當下緊急的第二節火箭天線除濕作業。但實際上,馬斯克關心的是未來的運作模式,以及他希望實現的高頻發射節奏。由於沒能得到滿意的答覆,馬斯克最終在跑道上、橫置的火箭旁坐了下來。他盤腿而坐,雙手支撐下巴,凝視著難以預測的未來,彷彿在冥想尋找答案。幾個小時後,在開車回飯店的路上,馬斯克仍在思考如何簡化獵鷹9號的運作流程以及其他未來問題。午夜過後,在布札開車時,他仍持續向這位發射主管詢問產能提升、回收獵鷹9號核心,以及甚至尚未設計完成的獵鷹重型火箭等議題。
但布札當時心裡有更迫切的問題要處理。短暫小睡後,他與團隊成員在清晨時分進入沒有窗戶的發射控制中心,繼續檢查火箭及其各項系統。雖然在阿爾坦介入後,遙測數據的傳輸在夜間略有改善,但仍不時出現斷訊。大多數的發射團隊成員認為這樣根本行不通,擔心在飛行過程中會失去與第二節火箭的聯繫。就在發射窗口開啟前不到一小時,馬斯克逐一徵詢各部門意見,評估火箭的準備狀態。在這次意見徵詢中,布札、阿爾坦以及公司航電副總裁傑夫.沃德(Jeff Ward)花了不少時間討論第二節火箭遙測訊號不穩的問題與擔憂。雖然沒有明說,但他們其實不同意這次發射。
然而,馬斯克接下來的一句話震驚了在場所有人。「好吧,」他在聽完眾人的意見後說,「我並沒有聽到任何足以取消發射的理由。」
因此,發射團隊開始為當地時間下午一點三十分的升空進行倒數。倒數過程相當順利,直到下午一點,一艘偏離航道的船闖入了外海的指定發射管制區。發射場安全官之所以劃設這類禁航區,是為了避免火箭在上升過程中若發生解體,其落下的碎片傷及船隻。在發射控制中心裡,工程師們試著讓氣氛輕鬆一些。有人從公司總部傳來一張經過修圖的照片:阿拉巴馬州共和黨參議員理查.謝爾比正騎著水上摩托車出現在禁航區內。謝爾比是位極具影響力的共和黨參議員,而聯合發射聯盟在當地設有大型製造工廠,因此他一向是該公司的重要支持者。這張照片很快就在控制中心裡瘋傳開來。
不久後,SpaceX就收到通知,救兵已在路上。新任空軍指揮官威爾森已派出一架黑鷹直升機,準備以旋翼掀起的強勁氣流迫使那艘船離開管制區。隨後他打電話給布札,表示無論如何都會把管制區清空。最後,那艘船駛離了現場,而倒數計時也得以繼續進行。
倒數計時進入最後幾秒時,一具感測器卻回報,其中一具梅林引擎的TEA-TEB點火液2流量不足。系統隨即自動中止發射程序,米勒頓時被推上火線。穆勒率先趕來了解情況,馬斯克也隨後抵達。耳機裡,一邊是鄧恩,一邊是布札,不斷向他詢問最新進展。由於發射窗口只持續到當地時間下午三點,米勒深知自己必須盡快解決這個問題。
倘若引擎在TEA-TEB點火液供應不足的情況下嘗試點火,後果可能相當嚴重。麥格雷戈一次測試中,就曾因點火液未能正常流入引擎,導致燃氣產生器劇烈爆炸。由於這是獵鷹9號的首次發射,SpaceX對TEA-TEB流量設定了較為嚴格的安全門檻,因此米勒取得馬斯克、穆勒等人的同意,決定適度放寬限制。在更新飛行軟體、讓火箭接受新的參數後,發射時間重新訂於下午兩點四十五分。
這一次,倒數過程一切順利,沒有任何一具引擎中止點火。隨後,在劇烈的震動與顫抖當中,火箭穿越避雷塔,穩定地向天空攀升。當它突破音障(sound barrier)時,獵鷹9號在空中形成清晰可見的衝擊波。隨著火箭繼續攀升進入逐漸稀薄的大氣層,其尾焰也迅速向外擴張開來。
馬斯克在控制室內緊張地觀看升空過程,他站在錢伯斯的座位後方,注視著她工作站上方的大型螢幕。兩人都能感受到火箭升空時的震動,猛烈的聲波掃過整棟建築。那種感覺令人難以置信,不只看到火箭正在攀升,甚至還能切身感受其震動。錢伯斯盯著螢幕上的數據,努力維持冷靜,但內心其實早已想從座位上跳起來歡呼。當第一節火箭完成燃燒後,她再也無法克制,直接跳起身來,用力向空揮拳慶祝。
當九具引擎完成任務後,馬斯克帶著一種近乎興奮的滿足感從螢幕前走開。無論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這次的表現已經夠好了。他可以把第一節火箭的達標,宣稱為一次成功的任務。
在控制中心外,羅傑.卡爾森與數百名員工及其家屬一起站在草坪上,抬頭滿懷期待地望向天空。在這枚獵鷹9號的第一節火箭橫跨美國運送至發射場後,卡爾森一路參與了在佛羅里達機庫中完成的組裝工作。他也親眼見證了那套極為精細的機構安裝過程,這套機構會在第一節火箭的推進劑耗盡後,將兩節火箭分離。安裝級間分離系統花了整整三天時間,而他深知這套系統有多少種可能的故障方式。當時,卡爾森站在SpaceX的另一位工程師大衛.弗里德霍夫(David Freidhoff)身旁,而弗里德霍夫也部分負責這套分離系統的設計與運作。
倒數進入最後幾秒時,弗里德霍夫對卡爾森說:「拜託,那東西一定要給我成功啊。」
隨著火箭持續攀升,草坪上的SpaceX員工們歡呼、吶喊,情緒徹底沸騰。但卡爾森和弗里德霍夫仍然按捺住情緒,沒有加入慶祝。在飛行進行到第一八二秒時,火箭的主引擎關閉;四秒之後,級間分離機構啟動。隨著第一節火箭脫離,第二節上的單一梅林引擎隨即點火,開始運作。直到這一刻,確認飛行真正進入下一階段後,卡爾森與弗里德霍夫才終於加入逐漸失控的歡呼當中。
當天,獵鷹9號成功地一路飛抵目標位置——其第二節火箭持續燃燒數分鐘,將一個「模型版」的飛龍號太空艙送入近地軌道(low-Earth orbit),用以模擬實際太空船的質量與外形。獵鷹1號曾在前三次嘗試中全數失敗,如今SpaceX卻在首次嘗試獵鷹9號這種更大、更複雜的火箭時,就成功地以驚人的精準度進入了預定軌道。
當火箭完成任務後,發射團隊走出控制中心,迎向燦爛的陽光,不禁瞇起眼睛、揉了揉眼睛,重新與外頭的親友會合。錢伯斯回憶:「我們當時非常得意,光看走路姿勢就知道。家人和朋友在外面等了好幾個小時,沒讓他們失望的感覺真的非常棒。」
這次任務雖然並不完美,卻是一次驚人的成就。升空後的前兩秒,火箭曾發生約六十度的偏轉旋轉,原因是引擎略有對準誤差所致。然而,火箭的導引、導航與控制系統隨即偵測到這一滾轉動作,並在獵鷹9號失控之前成功將其抑制住。第二個異常則出現在更後期。SpaceX原本打算重新點燃第二節火箭的梅林引擎,以便在妥善控制之下重返大氣層並墜入太平洋。這是標準程序:必須保留少量燃料以執行此操作,避免第二節火箭在近地軌道長時間滯留,成為大型失控碎片。任何未能在大氣中燒毀的金屬殘骸,最終都會安全落入海洋。發射公司通常會將再入目標設定在「尼莫點」(Point Nemo),位於南緯四十八度,是太平洋中距離陸地最遠的位置,四周一千英里內皆為海洋。
然而,在進入地球大氣層之前,SpaceX失去了獵鷹9號第二節火箭的姿態滾轉控制。在準備再入前排空推進劑時,該級火箭已開始旋轉,同時噴射出殘餘燃料。而在地面下方,距離天亮還有幾個小時的新南威爾斯(New South Wales),早起的澳洲民眾抬頭看見天空中出現一個明亮、旋轉的棒棒糖狀光體。當地電視與廣播電臺隨即湧入大量不明飛行物目擊通報。最終,該級火箭在大氣層中燃燒殆盡。
獵鷹9號的首度升空,恰逢美國太空政策歷史上的關鍵時刻。當時,白宮與國會正就美國載人太空飛行的未來展開激烈角力。隨著太空梭即將退役,承包相關計畫的大型航太企業紛紛遊說國會,希望能為新一代火箭計畫爭取同樣豐厚的資金支持。然而,歐巴馬政府則希望暫緩這條既有路線,給予SpaceX等新興業者機會,證明他們能夠降低太空飛行成本。因此,獵鷹9號的首次發射,某種程度上成了對歐巴馬太空政策的一次公投。如果火箭失敗,反對者便有充分理由宣稱:商業太空產業仍未成熟到足以肩負美國太空飛行的未來。
歐巴馬總統任內的太空政策首席顧問、NASA副局長洛瑞.加弗對此深有感觸。她回憶:「我很清楚,不僅我的個人聲譽,連歐巴馬政府的太空政策能否成功,很大程度上都將取決於這次SpaceX發射的結果。」
然而,即使獵鷹9號成功升空,也未能平息馬斯克的批評者,以及國會中與傳統航太承包商利益一致人士的反對聲浪。照理說,這本該是美國值得慶賀的一刻。SpaceX的火箭完全在美國製造,為國家帶來重要的戰略優勢。當時,美國大多數國安衛星仍仰賴擎天神5號火箭送入軌道,而聯合發射聯盟則必須向俄羅斯採購引擎。獵鷹9號所展現的,正是美國以較低成本實現發射自主的可能性。
可惜,國會山莊的太空政策領袖,例如謝爾比,由於與既有的航太利益集團關係密切,對此仍抱持輕蔑的態度。就連德州資深聯邦參議員凱.貝利.哈奇森(Kay Bailey Hutchison),也以負面的角度看待這次發射。她表示:「別搞錯了,即使是這次有限的成功,也比原定時程晚了一年多。而其他民營太空公司的計畫進度,同樣持續延誤。」這樣的反應如今回頭看來幾乎令人難以理解。哈奇森明明是一位支持自由企業的共和黨人,而SpaceX正是一家成功崛起的民營企業。當時,SpaceX在德州的業務正不斷擴張,位於麥格雷戈測試基地的員工已接近一百人。更重要的是,SpaceX的成功對國際太空站計畫至關重要。負責管理太空站的NASA現場中心就位於休士頓,距離哈奇森成長的地方僅有數英里之遙。
總之,儘管獵鷹9號擁有驚人的推力與實力,卻仍無法撼動龐大的航太利益集團。
但這並不能改變SpaceX已完成一項非同凡響之成就的事實。為了讓這枚火箭成功升空,團隊付出了難以想像的努力。在最後衝刺階段,馬斯克曾承諾員工,一旦任務完成,就能暫時告別沒日沒夜的趕工模式。而在獵鷹9號成功發射後,他也說到做到,宣布全公司於美國國慶日當週放假一週,而絕大多數員工也真的休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