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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
榮獲瑞典年度之書大獎、全球45國熱淚盛讚,媒體一致佳評——「年度最感人小說」─《鶴群向南飛》,由麗莎・李登撰寫。這是一部書寫老去、失落、親情與救贖的作品。
八十九歲的老波在生命的暮色中,面對身體的衰敗、摯友的離世、以及失智妻子的逐漸遠離,日常的一切都開始被記憶與遺憾悄悄侵蝕。他與兒子多年未解的心結、與愛犬被迫分離的無力、以及對妻子未及說清的一切,都在冬日將臨、群鶴南飛的節奏裡,被重新攤開。透過老波與居服員的雙重視角,看見一個家庭在長照壓力下的拉扯與沉默,以及老人如何在記憶的縫隙間拾回曾被忽略的情感。
以下節錄自《鶴群向南飛》麗莎・李登著/三采文化出版
「需要我幫忙開罐子嗎?」她背對著我問。
我立刻垂下目光。雖然她已經幫過我好幾次,我依然覺得難為情。把失智症妻子戴過的圍巾放進玻璃罐,好讓自己記得她的氣味,說到底就是一件很悲哀的事。這就是為什麼只有英格麗知道。就算是在妳面前,我也會很難為情。我們不是那種會在對方耳邊情話綿綿的人。我們從來都不需要這麼做。
英格麗打開蓋子,把玻璃罐交給我,轉身繼續擦檯面。
我從罐中深吸了一口布料中的氣味。我閉上眼睛,讓眼皮阻擋住滾燙的情感。從來沒有人告訴我,原來人會隨著年紀增長越來越容易濕了眼眶,幾乎所有回憶都會讓人淚流滿面。
妳在城裡的春天市集買了這條圍巾,那時候漢斯還小到沒辦法自己走路呢。他坐在嬰兒車上,是我們對街鄰居贈送的二手車。我還記得嬰兒車大大的輪子,妳說很適合在碎石地上推著走。圍巾原本是深紅色的,這數十年來,妳用各種彩色的小布塊縫補了很多次。天氣轉涼時,妳會把圍巾圍在脖子上,若是溫暖的天氣,妳就會把它鬆鬆地掛在肩上。
在漢斯幫妳打包好入住黑香蘭花園的行李、妳最後一次踏出家門前,我問妳:「妳真的不帶這個走嗎?」
妳轉過身來,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妳回到我身邊了,我以為妳會像每次我提醒妳忘了的東西時,微笑對我說謝謝。但妳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彷彿我手上拿的是與妳無關的東西。
我不敢把圍巾拿出玻璃罐太久,因為我想讓妳的香氣保存久一點。他們換了妳的肥皂和乳霜後,妳的氣味變了許多。失智症改變的不只是妳的頭腦。
我把圍巾塞回罐子裡,想辦法重新轉上蓋子。我把罐子擺在桌上,好讓英格麗替我鎖緊。我把頭靠回枕頭上。
她洗碗的聲音宛如搖籃曲,我看著爐火看得出神,甚至沒注意到她與我道別,關上房門離開。
入夏之後,白天的時間越來越長,夜晚越來越明亮,但是廚房依然很暗。這裡只有兩扇小窗,咖啡色的天花板吞噬了所有溜進來的光線。
爐火仍然燒得劈啪作響,石騰重重地呼吸。我撓了撓牠的耳後,再抓抓牠的脖子。
牠脖子上的毛髮又軟又細,牠還是幼犬時全身都是這種柔軟的毛。費德利克森家的人問我們想不想要新的小狗時,妳很遲疑。那會是他們送我們的第七隻狗。他們想必繁殖了至少一百隻獵麋犬幫忙打獵。妳覺得我們已經太老,沒辦法再養一隻狗了,漢斯也同意。我覺得你們兩個很可笑,還說你們都是悲觀主義者。
某一天吃晚餐的時候我忍不住爆發了,我說如果我老到沒辦法養狗,那這該死的人生還有什麼意義。我們就該這麼坐著等死嗎?幾天後,漢斯載我們到住在佛克的費德利克森家,當我抱起石騰放進妳懷中時,妳也改變心意了。妳甚至到拉森家的肉舖去買肝,打算烘乾後當作訓練牠用的點心。差不多一年之後,我們便開始察覺妳的症狀。
我輕輕捏著石騰的耳朵,牠發出柔和的鼾聲。這個動作讓我注意到我的手指變得多僵硬。我開始吃心臟藥之後,就不得不停止服用抗風濕藥物。
「心臟和關節之間二選一,應該不難選擇吧?」代班醫師面帶微笑問我。
心臟病發是不賴的死法吧,我是這麼想的,直到他打斷我的思緒。
「除非你還有其他問題,不然今天就先看到這裡。」他說完便轉頭看向電腦螢幕。
他的手指飛快又激動地敲打鍵盤,彷彿他在趕時間,彷彿他巴不得到其他地方去。
他的灰髮稀疏,像是在圓圓的頭上戴了一頂醜浴帽。想必是快退休的年紀,我心裡想著。我聽說代班醫師一個月的薪水,等同我在鋸木廠一年賺的錢。我問他平時那位醫生到哪兒去時,這位新來的醫師便開始說起自己的事,說他母親的老家在耶姆特蘭。好像我想知道似的。
我很想站起身,用枴杖狠狠敲桌子,問問他,連鯡魚罐頭都打不開的手算哪門子正常。必須在打不開蓋子和突然死掉之間二選一又是哪門子正常。但是我想說的每一個字都隨風而去,我搆不著。
我希望漢斯站起來,告訴醫師我們不接受。我希望他扶著我的手臂,解決所有問題——就像是以前鄰居家的小夥子對等公車的漢斯丟松果時,我做的事情。我揪住那個小子的毛衣,一把將他推進水溝。但漢斯只是把外套遞給我,站起身,然後我們開車回家。
石騰大聲地打呼,我搓搓牠的耳朵。我還是能用大拇指和其他手指做出捏的動作,而且力道很不錯。英格麗說我跟大部分的八十九歲老人相比,捏東西的力氣算很大。不過妳的雙手更有力,菲德麗卡。是黑香蘭花園的員工告訴我的。雖然我應該要感到慚愧,但是我一聽說妳能很用力地掐他們,用力到指關節都發白,我真的很高興。
下午1:30
老波午餐想吃焗烤魚,還想喝加了很多糖的咖啡。用深呼吸咳嗽法去痰,然後我們聊了石騰的事。他希望我幫他寫下來,因為有人覺得他應該送走石騰,所以他很不高興。火爐沒問題。
英格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