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門廊上,大口吸進五月乾冷的空氣。最後一點積雪直到幾天前才融完,我驚覺這或許是我最後一次看到雪。我或許再也感受不到低於零度的氣溫了。
我的助行器就放在門外,我考慮拿著助行器走到柴房,但是最後幾公尺的路總是特別難走;直接扶牆穩住身體還比較容易。
我沿著車道往下走,瞄了一眼房子前面的菜圃。母親花了一點時間研究過,應該在哪個位置挖苗床,因此大部分的作物在夏天都能照到充足的陽光。菲德麗卡,記得我第一次帶妳參觀她的小菜圃時,妳興奮得不得了,我也很開心。
我希望那表示妳住在這裡會有家的感覺。妳和她一樣,每四年一個週期,輪流種植不同作物。甜菜根、馬鈴薯、豆莢,然後是萵苣。
突然颳來一股強風,我趕緊拉上套頭衫的拉鍊。
每當颳強風的時候,妳總會說:「幸好我們這裡有樹林。」山坡下的村莊四周都是開闊的田野與草地,而我們不一樣,我們的房子後面有松木林和雲杉林形成的屏障。
我抓了抓下巴和鬍渣,搖搖頭。妳在這裡付出的所有努力,早已消失到看不見任何痕跡,雜草佔領了整片菜圃。地上一個個小土堆,是這裡曾經是菜園的唯一證據。
妳會在細心呵護萵苣苗幾個星期後,在五月種下嬌嫩的小萵苣。妳總是親暱地叫他們「小傢伙」,所以我明白那些萵苣必有特別之處。跟直接種進土裡的甜菜根不一樣。
胸口突然一陣疼痛,我閉上眼睛。
「她不可能好轉的,你很清楚。」妳搬走的那個夏天,我們的兒子漢斯發現我在菜圃這裡待到很晚,便氣沖沖地對我說。我俯身蹲在菜圃旁邊,胡亂地拔著蒲公英。
「才怪。」我粗聲粗氣地吼道,氣得把手套丟在地上,儘管我很清楚他說得沒錯。
你們兩個感情總是特別好,我知道看見妳的病情這麼糟,他一定很難過,但是我就是無法對他說出口。告訴他,我知道他也很難過。
我走過那條下坡的小徑,以前我老爸大發雷霆的時候,我都和巴斯特一起從這裡逃走──譬如那次抓老鼠的時候。我當時頂多八、九歲吧。我們使用的捕鼠器大多會馬上殺死老鼠,那種把牠們的背折斷的傳統捕鼠器,老鼠不多的話,就是在小籠子裡放一點食物誘捕。老鼠跑進籠子後,柵門會立刻關上困住老鼠。
「來吧,快點。」他一邊說一邊把鏟子塞給我,然後將我推過去。他要我殺死老鼠,但是看著在籠子裡東奔西竄的小老鼠,我就是下不了手。不知怎麼地,牠小小的爪子讓我很抗拒。我把鏟子往土堆上一扔,打開捕鼠籠。老鼠自由了。牠用盡全身的力氣邁開小小的腿,一溜煙衝下山坡,飛速鑽進樹林。我想像著小老鼠的家人在某處等牠回家,或許還有幾個朋友在等牠。
他突然一巴掌朝我揮過來,那一掌打得我眼前發黑。
「你天殺的在搞什麼?」他揪起我的衣領怒吼。
我眨眨眼,試著讓目光對焦。
「對不起。」我結結巴巴地說。
他鬆手後用力把我推開,我因此重心不穩,背朝下摔倒在地。我的臉頰火辣辣的,眼眶裡積滿淚水,但是我拚了命不讓眼淚流下來。只要我一哭,他的眼睛就會燃起火光。
他撿起空蕩蕩的捕鼠籠。
「我抓了這些小雜種,你卻把牠們放走,這樣是有屁用?嗄?」他對我咆哮,噴得我滿臉口水。
我出於習慣立刻轉身逃走,儘管他並沒有追上來。每次他像那樣火冒三丈時,我都會逃走。他黑暗深沉的目光,讓我逃得又快又遠。我一把抓起巴斯特朝山坡下狂奔,一路跑過草地,一直跑到以前通往威羅辛的那條路。這個時候我才慢下腳步,在碎石路上生長的雜草叢之間跳來跳去,假裝腳下的碎石是河水。
我甩甩頭,走進柴房。我用超市的紙袋裝了幾根柴火,不到十根,然後轉身,拖著腳步小心翼翼地爬上坡回家。住在博維根那邊的商店樓上的柯努特,大概一年前左右跌倒,摔到髖骨骨折──就像折斷Y形骨那樣「啪」一聲裂開。他其實還不算摔得很重,但骨頭還是四分五裂,英格麗說他直到現在還是走路困難。
「爸!你搞什麼!」
我一轉頭便看見漢斯朝我走來。他實在長得太像妳了,我差點打個冷顫。又一股憂愁湧上心頭。妳再也不會像這樣朝我走來了。
「我跟你說過不要自己去拿柴火。我去拿就好。」他說著,幾乎是用搶的拿走我手中的紙袋。
「我知道,但用光了。」我朝柴火堆點點頭,簡短地說道。
我的喉嚨因為積滿痰而變得很黏,我想辦法咳出一大坨痰。漢斯好像翻了白眼,我不是很確定。
「萬一你在外面跌倒摔斷腿之類的怎麼辦?你可能會因為沒辦法求救,倒在這裡好幾個小時。」
「嗯,怎麼辦呢?」我惱怒地重複他說的話,然後想像了一下這個情況。不知道會痛多久。這種程度的疼痛,可能會讓我這樣的老人一下子就昏過去。
「你真的很幼稚,爸。你知道這樣會讓人擔心對吧?你為什麼非得這麼頑固不可?」
他沒資格說我。不過我沒有力氣跟他拌嘴。他的情緒正在頭上,跟他爭論完全沒有意義。我只能等不快樂的時光結束。
漢斯說:「你就放輕鬆,好嗎?」
我搖搖頭,只差沒有大笑出聲。究竟是誰該放輕鬆?
我們靜靜地杵在原地,兩人都在迴避對方的目光。如果妳在這裡,妳一定會說幾句話。妳會填補我們之間不斷擴張的空洞。
他捧著紙袋說道:「我先把這個拿進去。」在他轉身之前,我好像瞥見他眼中閃過一絲後悔。「你在這裡等著,我等一下再過來扶你。」
我可以自己走完最後十公尺的路沒問題,但我還是像個聽話的孩子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的背影。甚至連他的背影都胖了。
地上到處都是成堆的岩鹽,那是冬天時為了防止路面積雪而撒的。漢斯堅持撒這麼多,事實上根本不需要。我抬腳踢開其中一堆岩鹽,好讓他知道我很生氣,但是踢這一腳害得我整個人搖搖晃晃,我趕緊把腳放下來。
妳總是能保持冷靜。不論他發多大的脾氣,妳都依然心平氣和。
「憤怒會傷了和氣,一點好處也沒有。」我說妳應該多展現一點權威,應該在他甩門出去時吼他兩句,妳卻這樣回答我。當他不尊重我們,一副對我們為他做的事毫不感激的樣子時,我真的是怒不可遏,氣個半死。
「和氣。」我嘀咕著,我想起老爸咆哮和抓狂的樣子,我想告訴她,他那樣一點也沒傷害到我。
但是看著我們的兒子朝我走來,我才明白妳或許一直都是對的。因為這幾年來他從來不會對妳大吼大叫;都是衝著我。問題是我就是忍不住,無法忍住不發脾氣。憤怒總是像一陣滔天巨浪朝我席捲而來。
他勾住我的手臂,我們一起走回房子門口。他結實的身體讓我吃了一驚,真不敢相信他現在比我高又比我壯了。漢斯剛出生時只有六磅重;現在他的塊頭已經大到可以扛起我了。
漢斯的體溫讓我平靜了下來。我還是很氣他想要掌控我的生活,但是就另一方面來說,我又不希望他放手。
他送我到扶手椅上安頓好。現在大家經常做這件事,把我送到各種地方安頓好,像是要用安全帶把我固定在乘客座椅上那樣。
我真正想做的事是睡覺,所以我沒有起身去拿眼鏡,而是閉上眼睛。我幾乎能隨時逃進夢鄉中。
在那裡,一切都是本來的樣子,我依然能夠作主。
我抬頭看看我們兒子現在的模樣。我當然記得你每一次釣到魚時是多麼得意洋洋,我很想這麼告訴他。我還記得他回家的路上,是多麼努力克制,不讓自己的得意之情滿溢出來。
我還記得他會沿著車道衝回家,用力打開門,滔滔不絕地告訴妳他釣到的所有魚。
我忍不住露出微笑,漢斯也對我微笑。
「我好幾年沒釣魚了。為什麼呢?」他問道,但是並沒有抬頭。他的手指撫過一個又一個魚餌。
小心點,這很鋒利。我想這麼告訴他,但是我沒有說出口。真希望我能伸手過去,去揉揉兒子日漸稀疏的頭髮。
【居服員照護筆記】晚上6:10
碎肉馬鈴薯、馬鈴薯泥和啤酒。我和老波愉快地聊了美好的往日時光。他告訴我很多有關巴斯特的事和其他故事。我離開前,老波就開始打瞌睡了,所以我沒關收音機。把一盒釣具收回儲藏間。
英格麗
(節錄2)
【居服員照護筆記】早上8:15
老波起床做了點簡單的家務。他吃過早餐了,只想喝茶和吃三明治。拿了幾根木柴回來,還有摘花。他感覺心情有點低落,他說不想去黑香草蘭花園探望菲德麗卡。我盯著他吃完了藥。
英格麗
我人在工作室裡,我知道東西一定在這裡的某個地方。我們的小孫女艾麗諾,小時候的照片。這裡頭光線朦朧,很難看清楚周遭,疊在一起的儲物箱全都卡得死死的,而且絕大多數都沒有把手,實在令人苦惱。我必須非常吃力才能將手指扣在箱子兩側,搞得我汗流浹背,但是我不想放棄,我到最後還是設法拖出一個箱子。
我找到了要找的東西:艾麗諾五歲時打扮成蜜蜂演出話劇的照片。她當時好得意,我們也是。其中一張照片是她牽著我的手。我們站在博維根那所學校的校門口,她的頭抬得高高的,咧嘴露出燦爛的笑容。
我的大拇指滑過她的臉。漢斯看到這些照片一定會很開心。我一邊整理照片一邊想,這能讓他心情好一點,改善我們的關係。或許他就會改變對石騰的想法。
我的眼睛還是又癢又痛的,讓我覺得很煩,我便閉上眼休息片刻。我想到圖雷,想到他不像我有艾麗諾。他一走,他家就完全沒人了。當他的心臟停止跳動,整個家族的血脈也會走到終點。我抓緊相片。就某種程度上而言,我會因為艾麗諾而繼續活著。有一天,她會告訴她的孩子妳的故事,還有我的故事。我很好奇她會說什麼。
我低頭看著手中的照片。艾麗諾出生時,漢斯真的得意極了,開口閉口都是她。她做的每一個小動作,都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事情。根本不必開口問他,他自然會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我們當時對彼此產生了很不一樣的感覺,彷彿我們知道別人不知道的事。彷彿我們共享著某樣別人碰觸不到的東西。
我又難過了起來,胸口的撓抓刺痛感又出現了。我想起來今天要去黑香草蘭花園,去探望妳。妳會盯著我發愣,彷彿我是個陌生人,而不是注定與妳廝守的人。
總有那麼一天,或許會是漢斯坐在這裡,低頭看著艾麗諾孩子的照片。或許艾麗諾會負責與居服員們連絡交涉,雖說我其實很難想像漢斯老了的樣子。他從來不學我這樣留長髮和鬍子。他會一直刮鬍子和擦古龍水直到掛掉那一天。我抓抓下巴,露出微笑,然後搖搖頭。
艾麗諾某一天告訴他,他無法再照顧自己時,他會作何反應?當他不再工作,當他的身體機能開始停擺,不再像以前一樣時,他會是什麼樣子?就在此時,我意識到他可能會變得像妳一樣,忘了艾麗諾,恍恍惚惚地度過每一天。我甩了甩頭。我不想去思考這種事。
我想到石騰,想到漢斯,然後我把照片往桌上一丟。假如艾麗諾是我女兒而不是孫女,假如她是負責這一切的人,情況鐵定會好太多太多。
她永遠不會把石騰從我身邊奪走。
(節錄3)
「哦有人來探望妳,真是太好了,菲德麗卡。」
我們轉過身,看見一位笑容可掬的女子,她穿了一身紫,胸口別著名牌。蕾娜,助理護理師。
妳無視她,又盯著漢斯看,因為不高興而整張臉皺成一團。
「媽?你剛剛叫我媽嗎?」妳把手抽回來,摸著漢斯剛剛抓住妳的地方。「我不喜歡陌生人這樣拉我。」
妳惡狠狠地說出最後幾個字。妳,幾乎從不提高音量說話的妳。發脾氣的向來是我。妳眼中的憤怒,讓我為自己多年來對妳大聲說話那麼多次感到無比羞愧。
蕾娜對我和漢斯露出微笑。
「不如我帶你們去看看放杯盤的地方吧?」她說,雖然我們很清楚餐廳和廚房在哪裡。
我對她報以微笑。她看起來很親切,感覺很好。我希望照顧妳的人都是溫柔和善的好人。
漢斯很想離開,我能從他的表情看出來。我看見他眼中的焦慮,他小時候弄傷自己時也會露出同樣的表情。某種懇求的表情。我畢竟是他父親。就是這樣,我明白了他為什麼每次都堅持要我一起來探望妳。
「來吧。」我用浮腫的手碰碰他的左腿。
他轉過身來,我便明白我幫不了他。他想逃離我的渴望,不亞於想逃離這一切。
(中略)
就某些方面來看,我比他更能在探望妳時做好心理準備。我可以把妳生病之前我們共同經歷的點點滴滴作為精神支柱,但是漢斯沒辦法。他只能看見現在這副模樣的妳。
他伸手揉了揉臉,我想說點什麼平復他的心情。
「看到她那樣很難受。」我說,一邊瞇眼看著那群玩耍的小孩。
「沒錯,很難受。」
他把頭靠在方向盤上休息了一會兒。他的塊頭太大了,甚至不必往前傾很多。
「但我相信看見我們對她有好處。」我清了清喉嚨繼續說:「我想在她內心深處是有幫助的。」
漢斯轉過頭,用他小時候經常露出的目光看著我。那個讓我明白我們屬於彼此的目光。
「你真的這麼想嗎?」
「對呀。她在這裡看起來很開心,而且蕾娜是個好人。」我深吸一口氣。
「你幫她找到這個地方真的很棒。」其實我還記得他第一次跟我提起時,我是多麼氣急敗壞。「我真的這麼想。」
漢斯點點頭,我伸手拍拍他的背。
「走吧,我們到你家去吃點東西。」
(節錄4)
我們的孫女撥弄著她的上衣袖子。
然後她抬起頭。我看著她的眼睛,看見我最近經常從漢斯眼中看見的東西。那讓我明白我們的角色對換了。那是一種關愛與同情,卻是上對下的。
「爸其實說得沒錯。」她這番話說得我胸口一陣發疼。「你很難帶牠出門。」
真不敢相信我聽了什麼。我從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
「拜託別生氣。」她嘆著氣說道,雙手垂到身體兩側。「石騰需要更長的散步時間。」
說得好像我不知道獵犬需要什麼似的。
我閉上眼,不想再看見她。我只覺得天旋地轉,好想吐。
我為妳做了那麼多!我想朝她大吼。我為妳做了那些玩具、蓋了那些樹屋,還有開車載妳去練足球那麼多次。她說她知道接受現實並不容易,我想大吼說,一個二十一歲的人根本什麼狗屁都不懂,但是我打住了。我不想大吼,我不想對艾麗諾大吼。我只是皺著臉閉上眼睛,一個字都沒說。
「拜託,爺爺,看著我。」
我不情願地睜開眼睛。她看起來真的很沮喪,讓我一時之間消氣了。我不想傷害她。
她說:「我只是覺得石騰跟一整家人生活會比較快樂。」她把手放在我的腿上。我好像感覺到她的手在抖。
這個場面實在太荒謬了,我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口。我們的小蜜蜂背叛了我,我最後一點力氣隨之消失,我一語不發地躺在沙發床上。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比起漢斯,艾麗諾的辜負讓我難受多了。我想都沒想過。
我緊緊盯著木頭天花板上的一個木節,我現在只確定一件事,就是我不想要這樣。我不想這樣下去。
【居服員照護筆記】早上8:15
給他吃藥+吹水瓶咳痰。他很頑固,不肯吃粥。他要我帶狗出去。我沒空。
艾娃-雷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