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拉底曾說：「未經檢視的生活不值得過。」
哲學幫助思考我們根據什麼樣的思想行動，並從古今智慧中學習如何建立自我價值與人生意義。
《兔子洞裡遇見哲學家》結合《愛麗絲夢遊仙境》故事，以奇幻的方式帶領讀者跟著少女愛麗絲跨越時空、東西方的思想探險，與偉大思想家們進行心靈對話，領悟各種哲思想法如何塑造人類文明。
文／《兔子洞裡遇見哲學家》羅傑-坡爾．德瓦 著 ／三采文化 出版
某天，名叫愛麗絲的女孩意外掉進了兔子洞，認識了智鼠與瘋鼠、袋鼠、異議仙女與白皇后。那是一個匯聚了各時代哲學家與思想家的奇幻世界。
在這個思想的國度裡，她可以與蘇格拉底同遊市場、走出柏拉圖的洞穴、聆聽亞里斯多德的課程；在沙漠、恆河畔、古中國，了解希伯來、古印度、佛陀，以及孔子、老子的智慧；並坐上時光穿梭艙，看見信仰與科學技術對思想的啟蒙，和蒙田、馬基維利、笛卡兒、斯賓諾莎、伏爾泰、盧梭、康德同行，與不同哲學家的對話，深入探討幸福、自由、正義、愛與死亡等議題。透過多次旅程，她將領略哲學世界的豐富與多元，期待找到一句能夠指引她的座右銘。
03. 蘇格拉底的助產術
「我會回答妳的問題的，可愛的外國小女孩。更精確地說，我會幫妳，讓妳自己找到答案。這是我最擅長的教學方式。妳剛才是問我為何虛假的認知是最糟糕的，對吧？」
「是啊。」
「好，那我問妳，如果妳已經知道時間，妳還會去查嗎？」
「當然不會！」
「當妳知道確切時間的時候，妳就可以準時赴約，不會早到或遲到，對吧？」
「正確。」
「可是如果妳以為的時間錯了，那會怎樣？」
「一切都會亂了調，我要不會早到，要不就遲到。」
「那如果妳不知道妳所以為的時間是錯的，妳會刻意去查嗎？」
「當然不會！」
「那就對了。妳已經自己回答了妳的問題。妳若以為知道時間，就不會去查。然而若妳信以為真的時間其實是錯的，那就會出問題。而當妳對自己的認知錯誤毫無意識，妳就無法從中解脫。這就是為什麼虛假的認知是最糟糕的！」
愛麗絲靜靜地思考著。她想確認自己真的有聽懂。
過了一段時間，她說：「虛假錯誤的認知就像監獄的牆一樣，對吧？」
「是啊。」蘇格拉底回應：「而且是最可怕的監獄，因為被關的人甚至不知
道自己是被囚禁的。」
愛麗絲閉上雙眼，深吸了一口氣，緊握雙手試圖專心。她感覺自己腦內的一切都在以飛快的速度旋轉，就像滾筒式洗衣機在脫水時一樣。
「總結來說，你在做的就是拆除隱形的監獄，對吧，蘇格拉底？」
「天啊，女孩，妳說話的方式還真像女神！沒錯，妳的比喻很傳神。一旦虛假的認知被拆穿了，我們的無知的確無所遁形，但至少我們已經意識到自己的無知，而這樣的意識看似一小步，實則卻是能改變世界的一大步。我敢打賭妳已經知道為何我這樣說……」
「那是因為意識到自己的無知，便可以開始追尋真相？」
「完全正確！承認自己不知道，正是求知的先決條件。妳還想得到其他求知的條件嗎？」
「想不到。」
「一一檢視每個想法也是必要的。必須檢查每個想法是否健全，還是組織得亂七八糟。」
「該怎麼檢視想法呢？」
「就這點來說，我的方法來自我那位身為產婆的母親，她每天都在幫助新生兒誕生，而我常說自己所做的其實是類似的工作。母親是讓嬰兒從女性的肚子裡生出來，而我則是讓想法從對話者的腦中說出來。
「人們聽到『助產術』的比喻往往忘了一件重要的事。」蘇格拉底接著說。
「忘了什麼？快告訴我吧！」愛麗絲有點迫不及待。
「我怕妳聽了會震驚。畢竟時空背景不同，我這個時代的做法跟妳的必然不同。這裡的生活條件嚴峻多了，因此許多嬰兒並無法撐過寒冷、疾病、發燒等。只有最強壯的孩童能度過最危險的頭幾個月。所以為了檢視哪些嬰兒最健全，像我母親那樣的產婆都會考驗新生兒。她們會抓著嬰兒的腳踝搖晃他們，把他們的頭泡到水裡。最脆弱的那些幾乎都會馬上夭折。我看得出來這對妳來說似乎很殘忍，不人道。但不同的社會的確有不同的做法……」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可怕的事呢？」
「因為要讓妳知道我的工作和產婆的類比當中，常被人誤解的一部分。因為我不僅僅是讓想法從對方的腦海中浮現出來而已！我也跟產婆們一樣會測試它們、考驗它們，看看這些新想法是否健全，還是太虛弱無法生存。我也會狠狠搖晃每個想法，把它們倒吊起來。換句話說，我會用邏輯去檢驗想法，看它們是否能自圓其說，還是會自相矛盾、自打嘴巴。」
受害者或劊子手
「這有什麼用呢？」
「這是為了活下去。」
「活下去？你這可要說明清楚啊！」
「其實也不難懂。這樣做的目的就是要區分出虛幻的想法跟有實質內涵的想法。而這樣的檢驗必須不斷地持續進行，並且實施在所有新發現的想法以及決定和判斷上。因為每一次決斷其實都跟我們心中的想法有關，而其中有些或許是虛假的，也有些可能是真正扎實的。這就是為什麼在檢驗影響我們生活的想法時，可以讓我們自己變得更好。」
袋鼠這時再次忍不住耳語：
「蘇格拉底在自己的審判上曾說：『沒有經過檢驗的人生，不值得去活。』這句出自柏拉圖所著之《蘇格拉底的申辯》（Apologie de Socrate ）。」
這句話在愛麗絲的腦海中激起了漣漪：「我好想在前臂刺上這句話。每天提醒我檢驗自己的作為、新想法和做出的決定……」
「對不起，」愛麗絲想確認理解，「你說可以讓我們自己變得更好，是指哪一方面？」
「這裡指的變好不是指舞藝、跑步、摔角、算術、文法等領域，而是讓我們更人性化，更符合我們的本性和在大自然中的位置。假如我們活著只是依循欲望、滿足各種私欲而不去分辨檢驗其必要性，我們就會失去平衡變得不公不義。妳看所有的暴君獨裁，他們往往為了奪權而不惜殺人背叛。一旦掌權了，他們會繼續剷除異己、將公家的財產中飽私囊，搶奪私人的財產。他們強暴、動刑、放逐他人，一切僅憑個人意志，而且不用擔心被制裁，因為警察和法院都為其所用。然而實際上若他們仔細思考就不會這樣做。」
「為什麼？這些壞人不就是以宰制他人為樂嗎？思考哪能改變什麼……」
「剛好相反！我深信思考足以改變一切。妳口中所謂的『壞人』並不是什麼妖魔鬼怪，他們只是無知。他們就像你我和其他人一樣想要做好，想要善，但他們卻搞錯了善是什麼：以為善就是享受作樂、宰制他人、滿足個人權力和欲望。他們不知道真正的善關乎世界秩序、人際關係、動物與動物之間的關係以及人神之間的關係。」
「你真的認為充分的思考，可以讓他們不再為惡？」
「我確信如此。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也跟所有人類一樣想要幸福快樂，而不公不義的人是不可能快樂的。」
「但歷史上有很多快樂的暴君啊！他們為所欲為卻不會被懲罰！」
「我跟妳一樣觀察到了：殺人犯活在富麗堂皇的宮殿之中，劊子手過著榮華富貴的日子，而罪犯也可以安享天年、壽終正寢……但這只是表象，或者說現實的一個層面。我堅信在另一個層面善的想法和不公不義的想法是水火不容的。只有為善正義的人能夠幸福，即便沒有財富宮殿也一樣，因為他是心安理得的，心靈平衡跟世界的秩序協調。相反地，不公不義的人，心靈是混亂的，腫脹而紊亂沒有組織。正因為如此，我主張寧可當個問心無愧的受害者，也不要做助紂為虐的劊子手……」
「你瘋了吧！當受害者怎麼可能比較好！」
「事實如此。這是理性檢驗後，無可迴避的結論。」
「可以再多說一些嗎……」
「如果妳停留在現實的物質世界中，的確，劊子手是贏家。受害者被打被害，痛苦不堪，最後死去。就現實面來說受害者是輸家沒錯。劊子手既沒受傷也沒喪命，還可以回家繼續享福，是贏家。然而這世界還有另一個層面存在，亦即心靈、想法、價值的層面。而在此層面，就正義與善的想法而言，劊仔手在為惡的瞬間就已經永遠輸了：受害者永遠勝過了他。」
愛麗絲簡直不可置信，震驚到一時無語。就某種程度來說，她的第六感告訴她蘇格拉底是對的。的確，受害者在尊嚴人品上是更符合人性高貴的，也比無情殘忍不人道的劊子手更值得敬重。然而要說受害者是贏家，下場比劊子手好，甚至寧可當前者不當後者，愛麗絲實在難以接受。她有預感這結論理性上是對的，卻無法完全認可。
愛麗絲日記Journal d’Alice
沒有經過檢驗的人生，不值得去活。
柏拉圖，《蘇格拉底的申辯》
剛剛聽見蘇格拉底說出這句話。我想要立即把它寫下，因為這句話讓我非常有共鳴。這樣的想法在我內心深處迴盪已久，既堅強又脆弱。沒有任何反思的人生，機械式的生活毫無意義。每件事接續發生，呼吸、吃飯、睡覺、醒來，然後再來一遍……沒有思考，沒有對行為的內省，也不去找尋意義的所在。
這樣活著稱不上是活著。我的意思是：不是真正的生活，人類該有的生活。那樣比較像是植物人的生活，只是昏迷不醒地存活著卻不省人事。在某些醫院當中，的確有群人的生命被維持住幾週、幾個月甚至好幾年，但他們是沒有意識的。他們藉由針管餵食，用呼吸器呼吸，彷彿睡著般地活著，不會做夢也沒有思考能力，無法檢視自己的遭遇。我並不是在批評醫療人員的辛勞！我只是要說，如果我們一輩子都這樣渾渾噩噩，無法反思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那其實不算是真正地活著。活著，就要檢驗我們的作為、別人對我們的作為以及我們想要做的事。
「好好檢視『檢驗』的意思！」瘋鼠給我一點提示。當下我沒能聽懂，還以為瘋鼠在說笑，但仔細回想的確有道理、有深意。因為當蘇格拉底說「沒有經過檢驗的人生」，他的意思絕不只是「旁觀」、「沉思」、「觀察」自己的人生，而是要不斷積極地評斷、審問自己，然後不斷改善。
當我和仙女討論這個想法，她表示同意：檢驗的目的不只是為了描述。檢驗生活是為了理解它，找出好和不好的地方，然後進行必要的改變。
「檢驗還必須是持續不斷的！」智鼠補充。這我倒沒想到，但智鼠說得對，檢驗自己是持之以恆的功課，否則我們就又落入了植物人狀態……真不可思議。
──本文摘自《兔子洞裡遇見哲學家：愛麗絲的28段奇幻旅程，尋找人生智慧》／羅傑-坡爾．德瓦 著／三采文化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