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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血緣關係消失,我們還會是家人嗎?

2021/5/6  
  

文/張西《葉有慧》

 

人們第一次興起「我是誰」的念頭,是在什麼時候呢。

 

許多書籍中都寫到,「家」是人類出生後碰到的第一個、也是最小的社會單位,小小的嬰孩會從中認知到自己是誰。那麼如果給予自己的是幾個劣質的定義,這些定義在往後的人生中是否就難以變革了。葉有慧趴在破皮的咖啡色小沙發上,貼著破掉合成皮的大腿有刺刺的感覺,腦袋和她的居家空間一樣一團混亂。

 

從葉有慧有記憶以來,她就沒有見過親生父親與母親,當然,一開始她以為跟她一起生活的「爸爸」和「媽媽」就是她的生父生母。小學四年級的某一天晚上,她因為肚子餓而想去家裡的冰箱裡找點東西吃,卻聽到小陽台傳來說話的聲音,好奇心驅使她悄悄地走過去,她發現是爸爸媽媽在說話。爸爸說,是時候讓她知道了,葉家的人都來過好幾次了。媽媽說,再等幾年吧,我也還懷不上。爸爸說,我們應該要更積極有自己的孩子。媽媽又說,等她再長大一點吧,你沒聽人家講,不會有好的人願意去愛這種家庭不健全的孩子,我們怎麼可以讓小慧變成別人口中的這種孩子。爸爸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像是想要說什麼的樣子,但最後只是安靜地看著媽媽,媽媽則是看著天上的月亮。好像月亮上有住著誰一樣。

 

小慧,小慧。葉有慧站在牆邊,聽見了自己的名字,是爸爸媽媽對她最親暱的稱呼。小慧,小慧。小慧是哪種孩子。什麼是家庭不健全。葉有慧壓根忘記自己餓著的肚子,她恍惚地走回房間,覺得有可能是自己聽錯了,因為爸爸也姓葉,她一直都是葉家的人啊。欲言又止是帶有份量的瞬間,沒說的話,會在心裡任由想像和觀察織出一張哀傷的網。從那一天起,葉有慧開始觀察爸爸媽媽,甚至在爸爸媽媽告訴她,我們準備要一起迎接一個新的寶寶的時候,她發現他們的眼睛裡有她不曾看過的眼神。

 

敏感是好奇與恐懼共同豢養的小獸,越多的未知和不安,牠能夠捉捕的細節就越多。例如某一次母親帶回幾袋昂貴的衣服,葉有慧才意識到,這並不是第一次,這些衣服會被裝在陌生、工整的漂亮紙袋裡,不像母親平常在夜市或連鎖品牌出清時買的衣服。為什麼媽媽會去買這些衣服呢,而且都只有葉有慧的。葉有慧很困惑,這樣的衣服大約一年出現一、兩次。未解的念頭往往礙於未能開的口,小小的葉有慧知道,只要她不去追問,這個家就會保持原樣,爸爸還是爸爸,媽媽還是媽媽。哀傷的網還不會困住任何人。

 

一年後,媽媽小產。三年後,媽媽第二次小產。又再三年後,葉有慧升上高中二年級,那是一個剛重新分班的悶熱夏天,她在球場上和新同學打著排球,紮著凌亂的馬尾,運動服濕了一半,突然媽媽出現在球場邊,身上是普通的黑色牛仔褲,和薄荷綠的遮陽外套,外套裡面是發皺的白色棉質T恤,腳上則是葉有慧不要的舊布鞋。這是媽媽平日裡習慣的樸素打扮,葉有慧一眼就認出來。

「葉有慧,很爽欸,這種大熱天,妳阿姨來接妳回家。」一個男同學走過來,用手肘輕撞了一下葉有慧的手肘。葉有慧在太陽下看著遠處的媽媽,女人正朝她招手,要她走過去。

 

「那不是她媽喔?」另一個女同學隨口問道。

「不是吧,我剛剛上廁所聽到她阿姨在跟班導講話啊,她說『我是有慧的阿姨』,她自己都說是阿姨欸。」

 

葉有慧沒有回應同學們的耳語,她站在陽光下,汗珠在她的額頭上排列成脆弱的隊伍,風輕輕一吹就會像眼淚一樣滑下臉龐。女人再次招了招手,葉有慧看向那件已經從正黑色洗到變深灰色的牛仔褲,再望回自己腳上那雙女人上週帶她去買的新的運動鞋,她終於提起腳步,而那一步之後,她再也沒有喊過這個女人「媽媽」。

 

__

 

 

女人的心裡忐忑又矛盾,在她刻意地對著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小慧的班導師,說出「我是有慧的阿姨」時,她就決定了這一天的行程。先誠實地向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說出真話,再暗自希望,小慧能夠告訴她:「比起藍紋起司蛋糕,我更喜歡手工冰淇淋。」有一樣的喜好,看起來就像是自己的親生女兒。

 

回程時女人讓小慧在停車場出口等她,她不想要小慧在大熱天走那麼多路,小慧換上的制服背後已有了幾片汗漬,裡面的淺色內衣是她帶小慧去買的。那天小慧寧可讓內衣店的姊姊看到自己的胸部,也不願意讓女人進去小小的試衣間。小慧第一次的生理期是小學六年級某天早上,她在廁所裡待了快要半個小時,直盯著內褲上的血漬不知所措,女人敲了敲門詢問:「怎麼了?」小慧才支支吾吾地說自己的生理期來了。女人揚起高興的語調:「很好呀,恭喜妳長大了。」

 

「這是好的事嗎?」小慧高興不起來,隔著一扇廁所門,小聲地說:「我四年級的時候,班導有一次請保健室阿姨來教我們用衛生棉,老師請全部的男同學都出去,還把窗簾拉上……」

 

「這絕對是好事。」女人站在廁所外面笑著說道:「這是身體定期幫妳排毒啊。」接著她告訴小慧,今天可以不用去上學。那天下午她們在家裡看電影、拼拼圖,還有寫信給二十歲的自己。

「媽,妳也要寫給二十歲的自己哦?可是妳已經超過二十歲很久了欸。」小慧笑著問。女人沒有答話,只是笑著埋頭寫信。「寫完要交換嗎?」女人問。「不要。」小慧說,一手摸著自己的腹部,一手繼續用鉛筆在白紙上寫著:「長大的感覺,有一點悶悶痛痛的。」女人側頭偷看,有一句寫著:「但是媽媽說這是一件好事,就應該是一件好事吧。」

 

女人坐在駕駛座,看著站在停車場入口的小慧。她想上前去,用雙手輕輕地擁抱住她,她想告訴小慧—寶貝呀,媽媽這輩子可能都沒有辦法生下自己的孩子了,所以妳永遠會是我的女兒。

 

但是那天女人只是從車廂裡找到一小疊便利貼,撕下一張,在上面寫了幾個字,對摺再對摺,放進葉有慧的鉛筆盒裡。

 

 

───本文摘自 張西《葉有慧》/三采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