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hoto by Yianni Mathioudakis on splash
編按:獻給總是先照顧別人的妳,這一次,試著把愛留給自己。
在美生活育兒,三寶媽卻仍維持亮眼外貌與體態——這是多數人對林萱 Michelle 的印象。但她曾因計畫外懷孕、產後憂鬱、婆媳關係緊張而跌入低谷。婚姻與職涯的迷失、網路霸凌與創業失敗,讓她身心重創,陷入憂鬱。後來更面臨了兒子莫名大量落髮,映照出她身為母親自己內心的課題。
所有的逆境是真正走向身心療癒之路的起點。林萱透過書寫《谷底的禮物》這本書,漸漸明白:當妳不再討好全世界,才會眞正靠近自己。再善良,也應該有界線;可以付出,但不要無止境地消耗自己。就此從內而外,拿回自己的力量。
文/《谷底的禮物》林萱 著
刻意堅強,只為了掩飾自己的愧疚
而從前年開始,兒子本來只是幾處小圓禿的落髮,突然變成大把大把地掉,除了枕頭與床單上有頭髮之外,就連餐桌、餐椅、地上都出現了頭髮的蹤跡。那段時間,只要在家裡任何地方看到頭髮,我就會像偵探一樣,用大拇指和食指把那根頭髮拿起來,朝向天空有光的地方看個仔細。
「這個頭髮的長度……應該是老公的吧?不是兒子的吧?」
不知不覺,我好像開始用各種方式逃避他的頭髮越掉越多的事實,深怕之前自我安慰與焦慮的平衡被打壞。如果失衡,我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方式來面對無力感與愧疚感。
然而老天真的很喜歡給我人生的挑戰,這個平衡終於維持不住了。
「媽媽,哥哥有一邊的眉毛不見了耶!」全家正在吃晚餐的時候,女兒突然看著正在擦嘴的哥哥說道。
在這個瞬間,我感受到自己僵住了。
我全身都被壓抑許久的焦慮給淹沒了,但同時我非常克制,不想讓孩子看到我為了他的頭髮驚慌失措的模樣,深怕他誤會沒有頭髮的自己是不是有什麼缺陷,需要這麼大驚小怪?
所以我保持鎮定、故作輕鬆。「真的耶!看起來好酷喔!過幾天就會長回來了吧!」我心虛地說,甚至不敢看兒子的眼睛,深怕他看穿了我的擔憂與焦慮。只希望我這麼努力地演出沒什麼大不了的模樣,可以感染他,讓他能放鬆一點,不要覺得自己有問題。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自己這樣表現不在乎,是好還是不好?他會不會以為媽媽不管他的頭髮?還是會對自己頭髮長回來有過高的期待?要是最後沒長回來的話,會不會怪媽媽騙他?
每天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的腦中總有這些無盡的對話在內耗。然而我唯一能消除這些內耗的方式,卻是那麼無力─我只能再度打開筆電或拿起手機開始查資料,吃什麼食物能長頭髮?哪些隱性疾病會掉頭髮?去哪裡可以找到專門治療這個怪病的醫生?但是不論怎麼搜尋,查到的資料都跟之前一模一樣。
於是我開始嘗試不同的飲食方式,喝西芹汁、戒斷奶蛋麩質飲食;採用蔬食飲食,每天吃芝麻、黑木耳,大量補充維他命……每當我查到一個新的食療方法就試一陣子,兒子也配合得令我心疼,小小年紀就必須這個不能吃、那個不能吃。
過一段時間,我又查到有人因為吃了蛋而長出頭髮,本來戒奶蛋的原則好像又得打破重試……每試一種食療,就像踏上了另一條未知的路,不知道這樣吃下去頭髮會不會長?還是會掉更多?
面對無盡的未知,我心中的無力感像大洞一樣,常常會不小心掉進去出不來。在黑洞裡的我,又會開始查詢新的飲食療法,用想像的繩索把自己拉出來,然後再度掉回去,如此無限循環。
終於,發現自己撐不住
在希望與絕望交織的黑洞中來來回回無數趟後,我終於撐不住了。
「Mi,我看到妳限時動態分享的畫面,哥哥的頭髮越掉越多了!妳做父母的不擔心嗎?都不帶他去看醫生?妳是擔心治療太花錢嗎?不用擔心!我會出錢!」接到我爸打來的這通電話,聽完後的我終於潰堤了。
這些年來,我帶兒子看了好多醫生,大部分醫生都說長大會長回來,又說不然可以打針,或是吃還在實驗階段的藥物。可是,我怎麼可能捨得孩子受這些苦?我知道爸媽身為疼孫的阿公阿嬤非常擔憂,尤其他們人遠在台灣,我相信他們也是因為緊張、焦慮,才會打這通電話過來。
但是我真的好難受,這通電話他們表達的是擔憂,而我聽見的是——我是一個很差勁的母親。
不知道是自己的內在小孩被觸發,還是我在黑洞裡壓抑許久的理智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或許兩者都有吧,我終於崩潰了。我在開車去超市買芝麻和黑木耳的路上哭到泣不成聲。大哭的同時,心裡還想著:「幸好兒子現在不在,不然他會發現我真的很害怕,怕他的頭髮長不回來。」
我把車子停在路邊,盡情地讓情緒流動。也好,過去我哭不出來,因為我一直在想辦法,一直在行動和解釋。我的內在自動導航系統又出現了,用行動與理解去麻痺自己的感受,彷彿只要足夠努力、足夠理性,就可以把一切修好、控制好、挽回好。
當我哭出來的時候,感受到終於有些東西被釋放了。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幾年,我其實一直在努力扮演一個「很鎮定的媽媽」,鎮定地查資料、試方法,鎮定地跟兒子說沒事、鎮定地跟家人說不用太擔心。
但那一天,我終於承認了自己在逃避的事實——
其實我也很害怕。
害怕自己找不到答案,害怕這件事永遠不會好,害怕有一天兒子會因為外表被嘲笑、被誤解、被排擠,也害怕如果這些真的發生,我卻沒有能力保護他。
那天停在路邊大哭的時候,我才第一次發現,原來這幾年拚命想辦法的背後,藏著一個很深的念頭——
如果我再努力一點,也許就可以不要讓孩子承受這些。
但那天,我終於累到不得不承認:
有些事情,真的不是努力就能控制的。
經歷過恐懼,才能有勇敢
落髮最嚴重的那個夏天,我們開始買帽子。
黑色的鴨舌帽、墨綠色的漁夫帽、卡其色的棒球帽,我告訴哥哥:「你不戴帽子也很好看!因為你的頭型很圓很漂亮。不過想戴也沒關係,有喜歡的帽子媽媽就買給你,你可以搭配不同的穿著,每天戴那天最喜歡的帽子。重點是要做最自在、最喜歡的自己。」
一開始,他幾乎不戴帽子出門,覺得戴帽子很熱。所以我以為他真的很勇敢,可能真的不在意了。然而突然有一天,他開始戴帽子了。
「今天比較熱,我們別戴帽子了吧?」我試探性地想知道他想戴帽子的原因。
「我不覺得熱。」他低著頭,默默地說。
我發現不太對勁,但又不敢打草驚蛇,於是隔了好一陣子,才在無意間聊到:
「最近有人問你頭髮的事嗎?」
「沒有,但是我發現很多人會看我。」原來是這樣,兒子開始在乎他人的目光了。
真的很心疼他小小年紀必須要承受這些。我知道我沒辦法說出「不要在乎別人的眼光!」、「沒什麼好怕的!」這種風涼話,如果掉頭髮的人是我,一定也承受不住。一直以來,他已經表現得非常好了!所以,我決定尊重他想戴著帽子的意願,只要出門逛街遇到他喜歡的帽子,我也絕不手軟地買給他。身為媽媽,只希望能透過買帽子來表達我的愛與支持。
但另一個問題又出現了。那天,我帶著兒子出門散步。我們走到了一半,他突然躲到我的身後說:「媽媽!我忘記戴帽子了!天哪!」兒子的表情突然變得非常緊張害怕。
「我以為是因為今天很熱,你不想戴帽子耶。我覺得你好勇敢喔!還是我們現在走回去拿帽子?」
「我沒有勇敢,我是忘了戴,現在來不及了,已經有人在看我了!」
我向四處張望。我們散步的這個河堤沒有什麼人啊,看來他真的非常害怕。每當有一、兩個散步的阿公阿嬤經過我們,他就會怕到縮成球般地躲在我身後,我既心疼又擔心。
我發現自己的情緒也很複雜。我不希望他人用異樣眼光看他,但我沒辦法控制他人怎麼想;我不想要他遮遮掩掩、躲躲藏藏,但是也不希望他認為媽媽不在乎他的感受;我不希望他因為我的擔心而更焦慮、更討厭自己。
我深呼吸了幾口氣,決定要陪著他一起面對所有感受。
「你現在有什麼感覺呢?是害怕,還是羞愧?還是只是害羞跟緊張?」我把他拉到樹蔭下坐著,問他這些問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什麼感覺,就是不舒服的感覺。」兒子茫然地說。
「媽媽陪你找到那些感受好嗎?你現在身體有什麼感覺?手熱熱的、心緊緊的,一直想要低著頭?」
「嗯……對。」他的表情好像鬆了一點。
「那你覺得,你有生氣的感覺嗎?」我先從強烈一點的情緒問起,陪著他識別自己當下的情緒。
「我沒有生氣的感覺,我應該是覺得很丟臉。」
「好棒!你找到它了!丟臉是什麼感覺呢?我們用心感受一下身體的反應。」
接著,他主動說出了胸口悶悶的,整個人縮縮的、沒有自信這些具體感受。隨著我們直球討論這些情緒,他的表情也漸漸地鬆了下來。
當情緒被看見,就能釋放。我們做到了。
「你知道嗎?你現在感覺很害怕,但不代表你不勇敢。因為勇敢並不是什麼都不怕,是害怕但仍然去做。我們現在來練習勇敢好不好?」
他點點頭。
「那我們來玩一個遊戲。我們來數數看,從現在開始到我們走回家的路上,一共有幾個人在看你?如果超過五個,媽媽就帶你去吃冰!」
他的眼睛突然發亮了,兒子最喜歡玩這種有規則的小遊戲了。
雖然一路上他還是畏畏縮縮,緊張害怕地抓著我的手,但我知道這是練習勇敢的過程,唯有經歷恐懼,才能體會勇敢。
當我們回到家的時候,兒子的神情完全放鬆了。
「媽媽,我剛剛數下來,一共有七個人看我!我們可以去吃冰了!」
我笑著對他說:「太棒了!我們現在就去吃冰!那你現在有沒有感覺自己突破了一件可怕的事呢?」
「有!」他驕傲地笑著說。
「記住這個感覺,這個感覺就叫做『勇敢』。」
這一天,兒子學會了勇敢,而我學會了─
原來我不需要替他消滅恐懼,只需要陪他穿過恐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