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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獻給總是先照顧別人的妳,這一次,試著把愛留給自己。
在美生活育兒,三寶媽卻仍維持亮眼外貌與體態——這是多數人對林萱 Michelle 的印象。但她曾因計畫外懷孕、產後憂鬱、婆媳關係緊張而跌入低谷。婚姻與職涯的迷失、網路霸凌與創業失敗,讓她身心重創,陷入憂鬱。後來更面臨了兒子莫名大量落髮,映照出她身為母親自己內心的課題。
所有的逆境是真正走向身心療癒之路的起點。林萱透過書寫《谷底的禮物》這本書,漸漸明白:當妳不再討好全世界,才會眞正靠近自己。再善良,也應該有界線;可以付出,但不要無止境地消耗自己。就此從內而外,拿回自己的力量。
文/《谷底的禮物》林萱 著
直到衝突爆發時,聽著婆婆對我說的話,我才意識到,過去自己的努力全都沒有意義。
那年冬天,我們全家飛回台灣過年。住在婆婆家的那幾天,氣氛其實早就不太對。從一開始的冷淡、幾句帶刺的評論,到後來越來越直接的指責,我一邊忍著、一邊告訴自己不要讓事情變得難看,但累積許久的情緒,最後還是在那天晚餐後一次爆開。
「妳買那些家電給我幹嘛?我根本就不需要,要不是我已經用了幾次,不然我就讓妳拿去退了。」
「妳真會裝,之前道歉說妳不禮貌,結果現在還對我大小聲?」
「就是因為把妳當家人才會罵妳,沒想到妳這麼愛記仇。」
「妳在網路上漂漂亮亮的,結果私底下是這種人。」
「我兒子從小到大都沒有叛逆期,認識了妳之後才開始叛逆。」
隨著她口無遮攔的批判,我的心被言語暴力狠狠地刺傷好幾回。原來她對我的看法從以前到現在一點都沒有改變,原來我不管做多少努力,都沒辦法改變她對我的厭惡。
從交往時期被她傳簡訊謾罵,到後來接起她和善的電話,再到懷孕、婚後的討好,我以為自己終於被接受了。那兩年多,我幾乎用盡所有力氣去證明自己不是她口中那個「不夠好、不夠懂事、不夠配得上她兒子的人」。
和婆婆正面衝突的隔天早上,我不敢走出房門。我不知道要怎麼面對她,更不知道要怎麼面對被羞辱過後的自己。
「我好想打電話給媽媽……。」發現婆婆不在家,我走出門去買早餐的時候想著。
正當這麼想的時候,我媽心有靈犀地打來了。我忍住想哭的聲音接起了電話,決定不要讓她擔心、不要告訴她昨晚發生的事。沒想到電話都那一頭不是關心,而是責備——
「妳昨晚怎麼罵妳婆婆的?她一大早哭著跑來我們家找我,把妳講得很壞、很不孝順,我只好向她道歉沒把女兒教好。」
我記得聽完這段話的我,愣在原地。
我感覺心中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洞,把身上所有的能量都吸乾了。我不知道自己該辯解還是該抱怨,也不知道該憤怒還是該悲傷,也或許只是被婆婆這樣的操作嚇傻了,早餐也不買了,我失神地走回婆家,邊告訴自己「穩住、穩住」。我決定回到婆家之後,要告訴老公我要離婚——這個想法支撐著我一步一步走回那個家。
一進門,我就衝去房裡收行李。一旁的老公慌張得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我除了告訴他我決心離婚之外,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了。
一旁的三歲兒子和一歲多的女兒,玩著積木、望著邊哭邊收行李的我。看著無辜的孩子和驚慌失措的老公,我做了幾個深呼吸後,決定抓住最後的理智線,再試著和老公說話。但我還是沒克制住自己,越講越大聲,越說越委屈,越講越激動,最後全是抱怨轟炸——
「這些年來我為你做了這麼多,你媽怎麼能這樣對我?」
「她居然惡人先告狀!跑去找我父母編故事扮演受害者?!」
「我沒辦法再叫她一聲媽,我們明天就去戶政事務所辦離婚!」
老公懊惱地求我不要離開他,但他對自己個性極端又控制的母親也沒有任何辦法,只能聽我哭、聽我罵,當我的出氣筒,並且承諾我,只要回到我們美國的家,過自己的生活,一切都會好轉的。等我們回去後,我可以永遠不再和他媽接觸與聯絡。
回到美國後,遠離充滿負面能量的婆婆,我的身心放鬆了不少。但是婆婆罵過我的每一句話,以及心中的各種委屈還是一直糾纏著我,和老公的爭吵也越來越多。
有一次吵到一半,我停下來問老公:「如果今天被這樣對待的人是你女兒,你還會叫她忍嗎?」
他愣了一下,沒有回答。我突然意識到,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而是我在這段婆媳與婚姻三角關係裡,始終沒有一個可以安心站穩的位置。
後來的我時不時就會對老公生氣,怪他不幫我出口氣、怪他讓自己的媽媽這樣對待我,甚至怪他生在那樣的家庭。我常常在發洩怨氣到接近無理取鬧的程度時,丟一句「我們還是離婚好了」,然後把自己關進房間裡,無盡地自我厭惡、自我懷疑。
我陷入低頻的憤怒、悲傷與自我厭惡的迴圈中,無力感沒有盡頭地在身心深處蔓延著。我想離婚卻不忍心,我想離家卻無處可去,我想擺脫婆婆在我腦海中的聲音,卻怎樣都甩不掉。我分不清楚自己的憤怒,是來自於婆婆,來自於老公,抑或是來自於我自己?
面對深深的無力感,我能做的不多。
我將婆婆的LINE封鎖,彷彿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至少這是我能做的反擊,這是保有自我的領地吧?所以我也把她追蹤我的IG、FB帳號全都封鎖,我不想再讓她偷窺我的生活、我的一切。
而我為了保護自己所劃的界線,卻觸發了她的控制欲。封鎖了她之後,我又接到我媽打來的電話。
這一次,婆婆除了對我父母罵了我一頓之外,還向我的父母討回結婚禮金,告訴他們既然我要離婚、不認婆婆,那就把錢還給她吧!
婆婆這一次的操作,連老公都愣住了。
那筆結婚禮金,甚至都不是婆婆出的。老公沒有想過自己的母親會對他的家庭幸福毫不在乎。剛出社會開始工作沒有幾年就生了兩個孩子的我們,無後援地住在生活開銷很大的美國,經濟壓力對我們來說從來沒有少過,而聰明又善於操控的婆婆,精準地打中了我們的痛點。
那天晚上,老公沉默了很久。
我記得他坐在床邊,一直低著頭,像是在消化一個從來不願正視的事實。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說:「她怎麼會做到這種地步……。」
那不是替我抱不平的語氣,那是一個孩子終於看清母親的瞬間。
我們第一次沒有爭辯、沒有互相指責,只是抱著彼此流淚。那些眼淚裡,有委屈、有無力,也有一種遲來的清醒。
我們討論了很久,最後決定籌出那筆結婚禮金還給婆婆。不是因為心甘情願,而是我們太想要一個不再被控制的生活。
那一晚,他跟我說了很多他從小到大的事。有些是金錢上的控制,有些是情緒勒索,有些是長時間的情感忽視,甚至還有拿起刀的家暴記憶。他從來沒有完整說過那些故事,我也是第一次真正理解了,為什麼在婆婆和我衝突時,他只能站在旁邊。
原來,他不是不想保護我,而是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學會了怎麼在恐懼裡活著,並接受自己無法選擇母親的事實。
透過老公的覺醒,我才了解自己過去的討好有多麼可笑。我的婆婆連母親都不知道該怎麼當了,更何況是婆婆這個角色?對於一個沒有母愛的人,要求她將我當成女兒來疼愛是多麼荒唐的期待?
原來,我一直在努力讓一個不懂愛的人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