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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杯不多問的熱牛奶,陪伴孩子的青春期

2021/5/6  
  

文/張西《葉有慧》

 

運動會前兩天,有同學帶來周杰倫的專輯,學藝股長則是拿出Westlife的專輯《Coast to Coast》,他們為了運動會當天應該要在教室裡放什麼音樂而爭執。最後由學藝股長獲勝,因為Westlife的歌是英文的。聽一些不是每個人都懂的東西,會顯得自己比較成熟。結果運動會的下午一直輪流播放同一張專輯,實在令人厭膩,學藝股長去操場看百米賽跑的時候,帶來周杰倫專輯的同學偷偷換了音樂,然後在黑板上抄寫著歌詞。

 

學藝股長喜歡體育股長,大家都知道。

 

體育股長除了跑百米,還報名了四百米跟八百米的比賽。葉有慧的八百米永遠都無法掌握在四分鐘以內,可是體育股長每次都不到三分鐘就跑完了,她想去看看,於是她沒有把周杰倫的歌聽完。

 

葉有慧走向操場邊,八百米的比賽剛開始沒多久。有個同班同學看到葉有慧走過來,順手遞了一個水壺給葉有慧:「這是體育股長的,妳幫我拿一下,我去上廁所。」然後匆匆跑開。葉有慧沒有多想,提著水壺站在操場邊。她看見學藝股長的眼睛裡亮亮的,水壺好像應該給學藝股長比較好。葉有慧緩慢地穿過人群,小心地不打擾圍觀同學的興致,終於走到學藝股長的前面時,有人從後面拍了她的肩膀。

 

「妳要去哪?」是體育股長的聲音,葉有慧一回頭,就看見體育股長露出開朗的笑容:「我的水壺啊。」她一愣。體育股長已經從葉有慧的手中接過水壺:「謝謝妳!」接著伸出右手,將食指與中指併攏,靠近額頭再迅速彈開,對她做出敬禮的動作。葉有慧再回過頭跟學藝股長對視時,她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亮亮的東西了。學藝股長沒有說話,也沒有表情,她們對視了幾秒鐘後,學藝股長先將眼神移開,然後走過她身邊,離開操場。葉有慧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體育股長跑得那麼快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學藝股長和葉有慧,還有另外三個女生,五個人原本是玩在一塊兒的。不過也才剛升上國中一年級,大家的感情並不真的深厚。回到教室後,葉有慧看見另外三個女生跟學藝股長湊在一起,她一走進教室,她們就回過頭看她。她原本想伸手跟她們打招呼,但在那之前,她們已經一起別過頭。

 

那天放學沒有人跟葉有慧一起走,四個女生走在她前方,她聽見學藝股長高八度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我要怎麼比過她啊?她連Westlife都聽不懂,但人家就是喜歡啊。」葉有慧加快腳步繞過她們。

 

媽媽沒有問她怎麼了,雖然她一回到家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她已經過了會跟媽媽討論煩惱的年紀。那天葉有慧沒有吃晚餐,半夜才因為肚子餓從床上爬起來,跑去冰箱翻東西,冰箱裡被塞滿食物,不確定哪些過期了、哪些還能吃。側邊有一個菠蘿麵包,葉有慧拿出來,放進微波爐加熱。然後她聽見腳步聲,是媽媽。

 

「要不要熱一杯牛奶。」媽媽說:「冬天喝熱牛奶很好睡。」媽媽從冰箱裡拿出牛奶,剩下最後一杯的量:「剛剛好。」媽媽說。葉有慧很怕媽媽問她運動會好玩嗎,還好媽媽沒有這麼問,只是幫她把加熱好的麵包拿出來,換加熱牛奶。

葉有慧在小餐桌旁坐下,媽媽走去電視旁的小櫃子挑了一張光碟放進音樂播放器,然後坐回她對面的位置,隨意翻著桌上的雜誌。

 

女孩 為甚麼哭泣1

難道心中 藏著不如意

女孩 為甚麼嘆息

莫非心裡 躲著憂鬱

年紀輕輕 不該輕嘆息

快樂年齡 不好輕哭泣

拋開憂鬱 忘掉那不如意

走出戶外 讓我們看雲去

 

校園民歌是媽媽喜歡的音樂。跟今天在學校聽到的周杰倫和Westlife都不一樣。葉有慧明白媽媽的心意,所以覺得有些尷尬。她低著頭喝熱牛奶。自我在成形時,承接愛的方式也在成形,太年輕的心若要學習指認愛,難免先感到彆扭。那天晚上葉有慧比媽媽還要早離開餐桌,她走進廁所刷牙,用的已經不是草莓口味的牙膏,仍覺得嘴巴裡有草莓牙膏的味道。

 

有時候想忘記的和想留下的是同一件事。

 

葉有慧用力漱了漱口,吐出的污水裡有一點混濁的牛奶白。

 

 

1. 陳明韶音樂作品讓我們看雲去一九七九年九月發行,同一年由劉文正翻唱。

 

 

───本文摘自 張西《葉有慧》/三采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