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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瑜:「放棄的時候,不用覺得一無所有。你只是把某一種角色放下,把某一段你以為『必須』的人生放下。」

2026/6/12  
  

從遭人白眼、拚命想證明自己,到如願踏入時尚產業、當上國際生活雜誌總編輯;再選擇於最閃亮的時刻離職,回歸初心,李瑜的故事,是一趟不斷重整自我、靠近內心渴望的歷程。

她不是天生就從容有把握,也曾歷經迷惘與挫敗。異鄉留學、到處接案、職涯轉折、情緒低谷、與自卑共處……她如何在一次次試錯中,慢慢長出對自己的確信;是什麼讓她如此堅定,即使前方沒有清晰的道路,依然毫不懷疑地往前走?

這次,她透過新書《最初的你,早已足夠》,將那些曾穿梭在光與暗歷程,毫無保留的書寫成真情文字, 陪伴讀者找到與自己重新相遇的機會。

文/李瑜 Yu Lee

 

放棄的時候,不用覺得一無所有。

你只是把某一種角色放下,把某一段你以為「必須」的人生放下。

 

二十出頭時我的夢想,是當總編輯。

那時候我站在Kate Lanphear身後,看著她身著古董皮衣的背影帥到像自帶風。也見過Emmanuelle Alt身邊跟著四個助理的氣場,還有FrancaSozzani,身穿豹紋大衣,優雅下車我很不想承認,但在現實生活裡看見「米蘭達」,真的會讓人忍不住想:好,我也要變成那樣。我甚至願意當小安。而且還很天真地暗自發誓:我絕對不會當那個把手機丟進噴水池、撒手就走的人。

然後我就遇到了我人生中的第一個米蘭達。不得不說,她把我整得不輕。那些日子我沒日沒夜地工作、提案,滿腦子都是:為什麼我要這麼慘?為什麼我半夜兩點還在訊息同事?為什麼星期日不能睡到自然醒?為什麼我沒有時間約會、逛街、玩耍?我以為我在追夢。但比較像在被夢追殺。

於是我說:我不幹了。我在心裡把手機丟進噴水池──人生總有其他出路。結果宇宙很鬧。它給了我一個「奈米米蘭達」的工作職位:我當上了《Tatler》雜誌總編輯。我以為躲掉大魔王,結果只是進入小魔王地獄模式:畫面縮小,難度不降。上班第一天我對自己說:「我絕對不要當米蘭達那個bxxch。」我要好好整頓內容,要跟編輯們打成一團,要為雜誌唯一的、好的目標鞠躬盡瘁。

我還以為自己很有格局。呵。

沒多久我就懂了:為什麼小安是小安,米蘭達是米蘭達。當坐到那個位置,熱情、專業、生活、隱私、事業、休息……會全部攪成一鍋粥。聞起來很香,吃起來燙嘴。每天每天你都要舀一勺滾燙的粥送進嘴裡,口裡說著「我可以」,嘴卻燙到麻、燙到沒知覺。

我開始理解,電影裡的米蘭達不是天生冷血。她只是沒有選擇。她處理的是整個房間的需求,不是她自己的情緒。而我也在那鍋粥裡認清一件事:我不想當小安,我也不想當米蘭達。我想當我。

只是「我」這個東西很難。沒有一部電影、一本小說、一首詩會教你怎麼當自己。你只能在矛盾、糾結、恐懼、失落裡摸索:我到底是什麼?又不是什麼?很煩,但也很真實。

如果沒有這趟奈米米蘭達之旅,我不會看見極限以外的事物。我不會發覺世界上還有一塊新大陸等著我去探索。我也不會開始正視生活的本質:原來最難能可貴的事物,是毫無懸念的快樂。

那份快樂跟成就、財富、頭銜、社經地位都無關。它不太能列舉,也不太能拿來說服任何人。但你的身體裡會有一個聲音──她想理解它,她想練習靠近它。

 

在我放下頭銜之後

離開《Tatler》的最後一天,我以為自己會有很長的感言想抒發。結果真到了那一刻,我心裡異常安靜,只剩感恩。

如果要說我在《Tatler》真正學會了什麼,我會說是「謙卑」。

那兩年多來,每個月的訪問、活動、大小事,我與同事們日日找尋著人外之人、天外之天。從外太空、金融投資、區塊鏈,到後來的Web3、元宇宙──原本滿腦子只有時尚的我被迫腦洞大開,被迫跳出舒適圈,被迫承認:世界比我想像得大,而我其實還很小。

能跟一群跨國夥伴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世界,我很滿足,也很驕傲。但也正因為站得那麼高,我才突然意識到:如果人生只剩下「看起來很厲害」,那其實很空洞。你會一直往前衝,一直更用力,一直把自己塞得更滿,但自己連笑都笑得很勉強。

離開後,很多人問我:「你要去哪裡?」我沒有要去任何地方。

我沒有接下新的職位,沒有要出國,也沒有打算因為結婚就不工作。我就在這裡,帶著那兩年多來滿滿的能量與新技能,繼續朝理想前進──只是換一種方式,換一種呼吸。

我也終於可以對二十幾歲的自己說:你的願望我達成了。只是我想補一句:達成願望不等於得到答案。真正的答案,是在達成之後,還敢不敢誠實地承認──我想要的生活是什麼。

放棄的時候,不用覺得一無所有。你只是把某一種角色放下,把某一段你以為「必須」的人生放下。你放下的不是你自己。你只是把某些「看起來很重要」的東西,先放到桌上,看看它到底值不值得你的人生。

所以那天,我下臺一鞠躬。不是告別,也不是逃跑。

我喘了一口氣。頭銜像門票。它讓你進場,讓你坐到一排很好的位置,讓你看到以前看不到的風景。但門票不能替你活,也不能替你快樂。

 

我把票根收好。

那是我走過的證據。

至於下一場戲──我自己選座位。

 

──本文摘自三采文化出版《最初的你,早已足夠作者 李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