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我站在房間浴室鏡子前面,往臉上塗防曬乳。我不願讓奧托的威脅阻礙我執行日落主持人的工作。為了安全起見,我將所有舊機票票根以及茱莉雅的一條小墜飾手鍊,也都放進保險箱。我各用兩根手指蘸了點玫瑰水塗抹在兩耳後頭,並且對著鏡子練習微笑。就在這時我聽見了:遠處傳來微弱的叮叮鈴聲,來自走廊另一端的某個位置。
起先我猜想一定是電梯的警鈴,表示又有人困在裡頭了。然而隨著鈴聲逐漸靠近我的房間,我內心的恐懼開始加深。我走出浴室,把注意力集中在聽覺上頭。那叮噹聲是那個鈴,我的銀搖鈴,聲音沿著走廊逼近而愈來愈響亮。
「日落!」我聽到男孩憂傷而急切地叫道,像是在警告賓客們狼來了。「去樓下看日落。大家集合囉!快來看你剛出爐、熱騰騰的日落,不然它就沒囉!」奧托搶了我的工作。這小屎蛋想害我變得可有可無;這是他的復仇手段。這項儀式是我發明的,他現在模仿的台詞是我想出來的,用來引誘賓客下樓欣賞我的將盡之日的最後榮光。孩子才不是世界的繼承者,他們是世界的盜賊,世世代代的先人辛勤耕耘,而他們只是輕鬆收割成果。「日落!抓住它的尾巴!別錯過最後的演出啦!」
他的聲音沿著走廊漸行漸遠,往樓梯下去了。我聽到一扇扇房門打開,那些觀光客旅鼠倒是挺樂意追隨他,他們從未對我展現如此的熱忱。阿赫梅德會導正這樁不公不義之事,阿赫梅德會發現有個可惡的冒牌者在搖我的鈴,他會從男孩手裡搶走那器具,然後像一枝玫瑰般獻給我。這是專屬於瑪姬的工作,我們仍需要她。我離開房間奔過走廊,現在走廊上滿是本日新住進來的房客,他們還不熟悉我們的慣例。有個金髮瑞典家庭興致勃勃地跟著叮噹聲走下樓梯,他們共有七口人(這年頭怎麼還會有夫妻生五個小孩?),這會讓奧托的露台出席者平添一筆令人火大的數字。當然,兒童對大眾自有一股老年人比不上的號召力;烤餅乾的人明明是老太婆,負責挨家挨戶賣餅乾的卻是小女孩,當然是有道理的。如果出現在門外的人是我,用繩索般乾枯的手指試圖誘惑煩不勝煩的父親購買撒滿椰子粉的餅乾,你想會發生什麼結果?
「日落!日落!來看太陽流進排水孔喔!」他即興胡謅,現在聽起來只是回音,因為他已晃到二樓走廊去了。我衝下最後一段樓梯,想要比他搶先趕到大廳,從瑞典家庭旁邊蹭過時連聲道歉,並揪著我的黑色卡夫坦膝蓋部位撩高,好像它是舞會禮服似的。阿赫梅德已經一臉困窘發紅地在樓梯底部等我了,瞪大他的棕眼望著我。他一直等到我的雙腳都踩到地面上,才對我說話。
「妳聽到鈴聲了?」
「我絕對是聽到了!」我壓抑著怒氣,因為阿赫梅德主動承認這樁違規事件。
「妳覺得如何?是個好主意嗎?」
我咬緊牙關。「什麼主意?」
「由奧托先生來搖鈴通知日落。今天下午他問我能不能讓他試試看。他很貼心吧,努力彌補小鳥那樁意外?瑪姬,我想起妳早上說的話,說他可能覺得飯店的人會為此對他不滿。而我知道妳不會介意……」
「當然不會!」我嚷嚷,「我怎麼會介意呢?」
「我認為這樣或許能讓奧托有點信心,覺得他是皇家卡納克宮廷家族的一分子。而且妳也不必每天傍晚在這些樓梯爬上爬下的搖鈴了!就讓小男生去負責那些費力的活兒吧,妳應該待在樓下享受日落就好。」
我試著微笑,它虛假到在我臉上感覺好沉重,感覺像戴著某種義肢,像用嘴唇抿著一支槓鈴。「你實在太體貼了。」
「如果是那男孩忘了關鳥舍的門,讓他有罪惡感也無濟於事。」阿赫梅德打量我一下,像是在忖度我剛才的回應有幾分真心。「讓他來搖鈴妳應該沒問題吧?我不覺得妳會介意。況且,明天傍晚妳來我家吃晚餐時,他就能接手了。」
我很慶幸阿赫梅德並未等著聽我回應,我不認為自己能夠針對被迫提早退休的事裝作欣然同意。此刻有太多客人正湧入大廳,於是阿赫梅德跑去打開前門,引導他們到露台上。柴克里走下樓梯,一雙藍眼在新曬黑的皮膚對比下特別醒目。我的直覺反應是轉身背對他,不過我再度勉強擠出笑容。我承擔不起損失一個朋友。他朝我走來,牛飲著從他房間小冰箱裡拿的啤酒。
「瑪姬,今天是妳在泳池邊鬼鬼祟祟的嗎?」他打趣地說,「是我眼花嗎?還是今天下午妳『裝病』沒來結果躲在樹叢裡?」
「我只是經過,我想到花園呼吸點新鮮空氣。」我隨機應變地說。「很抱歉我錯過了午餐。」
「沒關係,班也沒來。他那間奧地利大學姊妹校的某些重要人士來了,所以他被綁在博物館秀他的3D掃描。現在他在跟他們吃晚餐,我拒絕作陪。要是妳覺得金融會議很無聊,可以參加學界聚餐看看。三道菜的套餐吃下來,全都是自命不凡、高來高去的學術性話題,最後所有人再為如何分攤餐費而爭吵不休。」
「你今天下午倒是很快就找到替代人選來陪你解悶啊。」我冷冷地說,迴避他的目光,瞥向一群往前門移動的客人。我無法放棄自己主持人的工作,而忍不住在他們經過時伸出手臂引導,喃喃地說:「歡迎、歡迎,就在外面。」
「妳說奧托?」柴克里竊笑,「可憐的孩子,他因為那些鳥難過極了,我是想逗他開心,也是顧著他讓他媽能放鬆一下。他還滿會變魔術的,從我耳朵裡摸出二十五分硬幣呢。對了,不曉得妳有沒有發現,他父親仍處於MIA狀態。」
「已讀不回(missing in action)?那可憐的傢伙不是在拍攝電視影集嗎?我的天啊,在疫情期間,冒著生病的危險養家餬口,老婆小孩卻整天無所事事,只是在高級飯店的游泳池玩水……」柴克里表情一僵,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在為艾朗辯護的同時,無意間羞辱到他了。柴克里也是在飯店白吃白住的人,靠著伴侶的薪水過活。「噢,你知道我的意思。」我嘆口氣說,握住他的二頭肌。柴克里藉著喝啤酒的動作抽走手臂。
「我自認為幫忙照顧那孩子是做了件好事,甚至我還答應要趁明天天剛亮、泳池沒人的時候,教他游泳呢。別以為我是個會放水的教練,我可是很認真看待健身這回事的。我要叫奧托繞著泳池游完五圈,包括側邊那兩個小池子在內。不准作弊。」他對我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要一起來嗎?妳也需要運動運動。」
「我對於跟小男孩在游泳池比賽毫無興趣。」
「八歲的對手讓妳怕了嗎?」
我悶哼一聲。「我以前常打敗八歲的女兒,她當時可是泳技超群。」我告訴柴克里茱莉雅的事,說我們失去她時她才比奧托大不了幾歲。我告訴他我們在克洛德公園的泳池,以及彼得在我們的週末度假屋教茱莉雅在湖裡游泳,他們會一起奮力往外游,我則站在碼頭向他們揮手道別。茱莉雅在陸地上總是無精打采,但下了水就優雅無比。她最喜歡的泳式是蝶式……我發現自己從未將這番話實際說出口給柴克里聽。但他的注意力根本沒放在我身上了,目光已經轉向露台。
「我們要不要去外面了?」他問道。
我習慣最後一個跨出去欣賞落日。「你先去吧。」
搖鈴聲由樓上的走廊發出回音,奧托將他的職務執行得十分徹底。我在櫃檯旁逗留,等著殿後,這時我隔著前側窗戶看見泰絲,她已經和其他人一起站在露台上了。我剛才沒看見她出去,她一定是從後花園繞過去的。我默默溜出去找她,沿著大理石牆壁邁開小碎步,穿梭經過陌生的客人。
「嗨。」走到她那裡時我用沙啞的嗓音說。她給我的回應是緊蹙的眉頭加上微張的嘴巴,像是在兩種相反的反應中舉棋不定,不知道該問候還是責備。不論她打算說什麼,我都搶先一步。「很抱歉昨晚打擾妳了,跑去敲妳的門。我當時做了噩夢。」
「沒關係。」她壓低聲音簡潔地說,彷彿我們正在教堂做禮拜。
「有艾朗的消息嗎?他要來嗎?」
她抿起嘴搖搖頭。我以為她會對我發牢騷,但她迴避我的眼神,看著阿赫梅德鑽過人群走到最前方,轉身面向我們,鞋跟冒險地踩在馬蹄鐵形階梯的邊緣。
「我在想,」我鍥而不捨地低聲說,「或許我建議妳待在這兒、與妳丈夫分開是錯的。或許回到巴黎試著修補跟他的關係比較明智,這是為妳好,也是為妳兒子好。妳提到說在奧托嬰兒時期,妳已經遺棄過他一次,現在跟艾朗又──」
「我沒有『遺棄』他!」泰絲用氣音為自己辯護,「我只是──」
「需要離開一段時間。」我修正說法來緩和尖銳的語氣,「但是或許讓他的父親從他生活中缺席,會構成對他的刺激。我有種莫名的感覺──」我沒提到艾朗每天都打電話給阿赫梅德的事,「妳丈夫很關切你們是否安好,希望你們回去。」
她的嘴唇試著回應,但她還來不及拼湊出任何語句,阿赫梅德就開始致詞了。經理把握機會告知賓客說,神聖的齋戒月將從今晚拉開序幕,而明天將有許多工作人員開始斷食。「若是我們比平常更暴躁一點,請多包涵,那不是針對你們,」他妙語如珠地說,「只是因為我們肚子餓得咕嚕叫!」罐頭笑聲隨著他的暗示響起。他像個專業喜劇演員,等候笑聲歇止。「我也要感謝今晚自告奮勇的搖鈴者奧托.希貝先生,他好心地負責引領諸位下樓,齊聚到我們美好的露台來。請大家為奧托先生鼓掌好嗎?」
人群爆出如雷掌聲,催促奧托上前成為眾人的目光焦點。賓客們紛紛轉身,在彼此之間尋找小男孩的身影。就連泰絲都伸長脖子在找他。我的視線沿著成年人的腰部高度搜捕,尋找一副眼鏡、一個獅子鼻、杏桃色耳朵以及咧開的門牙。他在哪裡?他真的有到外頭來嗎?我對他最後的記憶,是他在樓上搖鈴。一個人在樓上。萬一他根本就沒下來呢?
「抱歉,我有東西忘在樓上了……」我愚蠢地對著泰絲嘟囔,已經從原本的位置衝了出去。我慌亂地從賓客間推擠而過,硬是撞穿不肯散開的瑞典家庭,他們全都沉浸在落到石灰岩山峰後頭的夕陽之美中。「閃開!借過!」我終於到達前門並衝進大廳,跌跌撞撞地穿過各種磕得人腳趾發疼的家具迷宮。我很確定奧托精心策劃這個計謀,是為了將所有人──尤其是我──引出飯店,然後他就能啟動他所設計的特殊折磨,不論那是什麼。等我爬到二樓的平台時,我的腳踝已經廢了。我疼得哼哼唉唉,臉上汗如雨下,拽著樓梯扶手把自己往上拖,硬是爬上最後一層樓。我沿著三樓走廊狂奔,迫切要回到自己房間。當我看到我的房門微開,我的心臟一沉。我將房門整個向內推開時,我的肺正發出垂死負鼠的聲音。只有窗外透入的一絲微弱光線,能讓我評估室內狀況,看起來並沒有任何東西不對勁,他什麼也沒碰過。他的伎倆是要我沒來由地陷入被害妄想,要我仔細檢查每一樣東西,尋找根本不存在的問題,藉此逼瘋我嗎?隨著我的呼吸緩下來,我聽到浴室有水流聲。我小心翼翼地走向敞開的浴室門。
我在門口停下來,那是地毯與大理石地磚交會的位置。「奧托?」我蓋過浴缸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喊道,「奧托,拜託你!停止這種愚蠢行為吧。」我決定撒謊,反正所有成年人都會對小孩撒謊,邪惡地騙他們說我們交接給他們的世界有多麼善良。「那些鳥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你確定你沒忘了扣上鳥舍的門嗎?」我心如擂鼓,害怕男孩可能在我的浴室裡做什麼。但我有什麼好怕的呢?我房間已經沒剩任何東西可以破壞了;有價值的東西已經都存放到保險箱裡了。
我蹣跚地走進浴室,強迫我的腳踏上地磚。我在浴室裡只找到我自己,倒映在正漸漸被蒸氣吞沒的鏡面中。我患了關節炎的雙手攏在胸前,臉上爬滿皺紋。奧托不在這裡。我謹慎地走向浴缸。裡頭只接滿半缸水,不過才瞄了一眼,我就知道他在水裡留了東西,因為它被染成玫瑰色。我過了一秒鐘才看出是什麼生物沉在二十公分深的熱水底下。牠的翅膀攤開,像是正在飛翔,雖說在牠的牢籠生活中牠始終沒能這麼做。黃色羽毛上染著血。不過我之所以過了那麼久才認出牠,是因為牠的頭不見了,牠是遇害的玄鳳鸚鵡中唯一沒被貓完全吃掉的那一隻。
這種陰森的報復行為幾乎可笑。難道他真的以為他用一隻斷頭小鳥就能嚇到我?這是個病態而扭曲的惡作劇,但我還承受得住。奧托再一次低估了我。
我撥動控制浴缸排水孔的開關,熱水開始洩去。然而當我伸手去關水龍頭時,我注意到鳥兒截斷的頸部浮出某種奇怪的細絲狀物質。有些甚至漂在水面上,像是以前威斯康辛州那座湖的淺水處曳在水面上的柳條。我在鳥的頸部發現一塊藍色緞帶碎片時,一把捂住嘴巴。那是彼得的頭髮,它們並未如我所以為的全都燒掉了,可是不論他留下了多少,現在都塞在那斷了頭的鳥屍裡,就在原本頭部該在的位置。我噗通跪下去,用手指盡可能挽救濕掉的髮絲,不讓它們隨著迴旋的水流進入排水孔。就在我用雙手在水裡亂撈的當兒,浴室突然陷入漆黑,門也砰然關上。那男孩原本一定躲在門後,等我跪到地上才關掉電燈。我就這樣無助地跪著,在黑暗中摸索。除了排水孔將最後一汪水吞噬的吸吮聲之外,我還聽見孩子的笑聲,以及沿著走廊遠去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