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誤入地冥

自盤古開天闢地以來,世界一分為三—─天之上,人之間,地之下。在天界與人間的交界處有「殊途」,人間與地界的交界為「彼岸」。
殊途乍看是虛無飄渺的人間仙境,那條綿延不斷的道路上,各式各樣的人種與珍奇異獸,都被送進殊途的渡船口。殊途的船是有棚架的小型商船,可以容納十來人,船伕通常等客量足夠後,也許一週、一個月,甚至一百年才橫渡殊途河一次。
彼岸同樣有個渡船口,唯一不同的是,那裡夜夜有著划槳送往生者至冥界的船。一葉扁舟,一次只載一組客人。去世的人會自行遊蕩到彼岸口,而渡船者總是壓低寬大的帽簷遮蔽臉孔,據說沒有人注意過他們真實的長相。畢竟往生者通常都像失神一樣呆滯地坐在船上,任由船伕處置……喔,不,應該說「陪伴他們走完人生終曲」(真是良心事業哪)。
蟒喉悄悄感嘆關於殊途和彼岸的傳聞說得真是貼切。據說殊途與彼岸的道路是命中註定、自出生就決定好的,不過……他應該是走錯地方了吧?
他要去的不是殊途嗎?他真的已經「死透」到需要坐到彼岸的扁舟上?蟒喉在內心不斷吶喊西王母娘娘的名字,巴不得衝進天庭搶過她手中的註生簿去一探究竟──不公平啊、這不是真的!
「客倌,您是第一次來啊?」
「第一次,當然是第一次!……有人在地獄死兩次的嗎?!」
以斗笠遮蔽臉龐的船伕發出竊笑,澄澈的聲音漂蕩在忘川河面上,蟒喉這才注意到流暢划著槳的那人是女性。蟒喉用眼角餘光瞄她──不看還好,老天,她有三隻眼睛。
「客倌,您還是坐正的好。底下是忘川水,忘川水比血河池恐怖:如果您不小心掉到底下,說不定還沒進陰曹地府就永遠忘了自己曾經為人了。您就算爬得上來,也如同行屍走肉,不再擁有人的意識。」
蟒喉從喉頭發出微弱的聲音:「這一定是搞錯了。妳們是不是搞錯人了,比方說,原本要送往殊途的人卻被送進彼岸來……我……」
「客倌,您的禁斷症狀是很多往生者不想承認已經去世所產生的。我們稱『死後不適症』,若有暈眩、嘔吐、頭痛……等副作用皆屬正常現象。」

「而千人之中有百人就像您這樣,不願承認『已死』的事實。放心,橫渡忘川後情況便會好轉,畢竟地冥的氣壓狀態與別界不同,通過門的時候壓力會被釋放,你會感覺全身像洩了氣,不安與憂鬱一鼓作氣被排出。
「不過,如果到時候您身體還是感到不適,那只好……」
「……只好?」
渡船人嘆了口氣,她漂亮的唇線僵直。
「對岸船口備有『暈船藥』,據說服用下去會讓人頓時精神百倍、飄飄欲仙,只不過成分就不得而知了……」
蟒喉看著女子壓低的聲音和青黑的表情,不自覺抖了一下:裡面究竟是、是、放了什麼東西?
「與其想到那種地步,不如好好欣賞忘川沿途景色。這裡雖然有些陰冷,但這沿岸風景也不是想看就看得到的。」渡船人用悠揚的聲音這麼說著。
一生只有一次……
蟒喉覺得女子不全然是壞人,畢竟她還挺熱心的,而溫婉的聲調讓他安心不少。這麼說來,蟒喉沒有仔細去觀望與思考忘川的景致,怎麼說也是昏厥後就在船口醒來了嘛,然後糊裡糊塗的就被推上船了——

船繼續前駛,在一個大拐彎後沿途的景色變了,原本遼闊無際的景色變得越來越幽暗而狹窄。蟒喉猛一抬頭,才發現自己已經被載到一個奇異的隧道了,看似沒有盡頭,也看不見出口的光芒。
「點燈了。」方才一直沉默不語的渡船人突然開了口。
這時,蟒喉四周開始出現小小的火光,深黑色的洞窟綻放出了零星光明,像螢火蟲一樣盤旋在船的四周,而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洞窟裡,被岩壁上出現的綠、藍、紫三色斑斕光芒所照亮。
蟒喉發出了「哇……」的感嘆聲。靈魂的影子,為何這麼漂亮呢?
長長的隧道,卻充斥著幽冥之火燃燒殆盡的景象,很多人的生前景像一幕幕輪轉呈現,蟒喉看著那些光彩覺得惆悵了起來:生命是如此倏忽即逝。
「我們稱這裡為『生途之壁』。是鬼子母大人對支離破碎的靈魂的恩賜,將他們的前世今生未完的遺願倒映在壁面上。不過……」女子的聲音將蟒喉的思緒給全然拉回,她一回頭,蟒喉才發現她的第三隻眼在洞窟中呈現亮紅色,隱隱散出光芒。
「客官,不瞞您說……其實我載客這麼久很少開到天眼。」
「那、那、那為什麼要用……?前面有什麼東西嗎?」
渡船人悠哉地划著槳,溫溫地說:「您選擇了最困窘的一條水道。我不知道您生前發生了什麼事,河道才會有如此劇烈的轉變,連水都在顫動……但記住,所有路都是您選擇的。」
又是我嗎?蟒喉真搞不懂地冥的選擇論,在他什麼都沒搞清楚的情況下就做出決定了,到時候全部再說是自己害的……
「客倌。」女子忽然又開口了:「待會您可要當心一點,不要被甩出去。請抓好。」
「啊?」
如同她所說,船速變得越來越快,直到看見一個光點在遠方──想必那是出口的光芒──身邊的魂魄不斷的從自己身旁穿越過去,甚至透過自己的身體,蟒喉忍受被穿越的不適感,緊緊攀著木舟,看見光芒越來越近,並聽到巨大的水流聲敲擊著洞窟轟隆作響──
不會吧……
「等……一……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同一瞬間閃過的白光,整艘船飛越了瀑布。
蟒喉眼前一黑。
*

黑暗中亮起微光。
一個穿著墨色袈裟的女人,她的臉龐被遮蔽在烏紗帽下,只看得見豔紅似血的嘴唇,但從蒼白的膚色和優美的下顎輪廓,依稀能感受到女子面貌的姣好。她沿著漆黑不見五指的石壁行走著,仔細一看,石壁上全覆蓋了黑色的紗,層層交疊成不同的景致。她步行過的地方逐一燃起星星點點的火光,一直到道路的盡頭,看見石牆的圓形鬼像紋刻,她才停下腳步。
她並不慌張,因為這是她的領域。
她輕輕用鞋跟往後頭的石板敲了兩下,約過十秒,就聽見齒輪轉動的聲音。
塵土飄揚,華麗的黑紗宛如波浪向外漂移。她手一揮,原本闔起的黑色布幔便緩慢展開,堅硬的石牆從中裂開,巨大的回音撼動著她的領域。
從中展露的是無法想像的廣大世界,門口一對石柱上雕刻著鬼怪,高聳入天,氣勢磅礡。從門柱踏進去後,舉目所見盡是遼闊而深遠的宮殿,然而殿內卻只在正中央擺放了一對桌椅。在那之外的四面牆上全都鑲了紅釉櫃子,櫃子上頭有編號,依照時代、年號、曆法一一標註分類好。
這裡是訶梨帝藥叉女(人稱鬼子母,歡喜娘娘)居住的地方,不隸屬於閻羅十殿中的任何一殿。陰曹地府,鬼子母城。
「鬼子母娘娘!您回來啦!」
一個穿著黃色旗袍的女孩子忽然從梯架後頭鑽了出來,因為看見自家主人回來而欣喜地叫喚出聲。她手上堆滿了卷軸,纖細的身軀奮力挪動,卻卡在梯子上頭,上不去也下不來,結果手一滑,連人帶卷軸跌了下來。
「──呀啊啊!痛、好痛……痛死了……」
鬼子母將頭上的帽子取下,被烏紗遮蓋的是一張成熟而冶艷的臉,看得出有歲數了,卻仍風韻猶存。鬼子母啼笑皆非地蹲下身來,看著摔得四腳朝天的女孩,輕輕嘆了口氣。
「小憂,妳在做什麼啊?」
「……啊,對不起。」小憂察覺自己的失態,趕緊從地上爬起、接過鬼子母手上的紗帽,一併收拾一地狼藉。她回頭注視方才踩的那座梯子,因為年久失修,在最下方的橫槓已經看得出有裂縫。
「不用再看了,那座梯子早壞了。妳別再站上去,太危險了。改天我請必安和無救他們再造座新的給妳,不就得了?」
堂堂東嶽大帝直屬鬼域差使,拿槌子造梯架?若是謝必安和范無救兩人聽見這番話,不知作何感想。「娘娘,七爺八爺大人他們可不是木工啊……」
「要不他們個頭生這麼高有何用?偶爾請他們晃來這裡喝個茶也不為過吧。」
小憂歪著頭想著,難怪黑白無常兩人望見娘娘時都一臉「賽面」。
鬼子母回到主位上,非常沒氣質地蹺起了腳。脫下烏帽的她看起來美豔異常,只不過她的坐姿已經讓她穠纖合度的玉腿和蕾絲底褲走光一大半了。小憂一個箭步衝過去,左手拿了毛毯替她掩上,右手端了釀製桃子酒「喀」地擺放在她眼前,鬼子母連報紙都來不及翻開,一切都已準備妥妥當當。是說,這般快閃動作可不是普通鬼子和僕役能夠辦到的,就連十殿閻羅那些傢伙看了她也要拍拍手……
「娘娘,您不開心啊?」
「他(嗶──消音)的……說到這個我就有氣!」鬼子母將飲盡的的酒杯往桌上用力一擺,整個白瓷杯子瞬間砸碎化為粉末。如果旁邊有鬼,此時應該已經魂飛魄散了。但小憂已經見怪不怪,只是默默的從身後又拿出新的酒杯,一邊替她注入新酒。
「鬼子母娘娘,先別氣,這是您最愛的桃子酒。據說是最上等的天界壽桃酒,從玉皇大帝的蟠桃園摘下釀製的,您嚐嚐。」
「從殊途進口的?」
「是啊,進口貨得來不易呢。」
鬼子母挑眉,注意力暫時全放在澄澈的粉紅色液體中。喝起來甜滋滋的。
「您是怎麼了,火氣這麼大?」
「我告訴妳,今日不宰了那傢伙我就不姓鬼!讓老娘白活一千年!」
「娘娘,哪個傢伙啊?真是太不應該了。」
小憂一邊斟酒,一邊安撫她,倒是鬼子母自個兒氣鼓鼓地滔滔不絕︰「還不是我家那口子,跟人家玩什麼麻將,一天到晚在那邊胡來胡去;又跟對面域學下什麼西洋棋,還說女人家什麼都不懂……平常當我死了一樣,一天都見不上一次面,真是敗家敗到骨子裡去了,輸了錢才知道回來找老婆!」
「對面的域?」
「就是西方域……哎呦,不說了,嬪伽羅去哪裡了?怎麼沒看見他?」
「小少爺找沙華玩去了。」
「沙華?曼朱沙華?」鬼子母擰起眉,顯得越來越火大──「告訴他幾百次不要找花精玩,怎麼都講不聽呢?也不想想我當初這麼辛苦把他給救回來的,現在居然還亂跑,存心讓我擔心嘛!就算要找人去玩,也要找像妳這樣可愛的女孩子啊,妳看看多討人喜歡……」鬼子母撐著下顎望著女孩,但似乎覺得這話題沒完沒了,隨即改口。
「算了,反正再怎樣嬪伽羅都不可能出櫃啦。」
娘娘……結果您擔心的是這個嗎?小憂冒汗。
「對了……說到天界,妳也是從天庭下來的吧。」
「是的。小憂曾在天庭服侍五十年,隨後被派遣到地冥裡服侍東嶽大帝,也是東嶽大帝將小憂調派至娘娘的寢宮的。」
「真是辛苦妳了,這裡可不比天界啊。妳也來五年了吧?」
「是。」小憂綻出如同她黃絲旗袍一般燦亮的微笑。
「能服侍娘娘是我今生最大的福氣。」
鬼子母露出被打敗的表情,輕輕嘆口氣。「……真討人喜歡。」
「好吧,是時候該辦正事了。」鬼子母隨意將酒杯擱置一旁,目光凌厲了起來,望見主人神情改變,女孩也恢復拘謹的模樣。
「娘娘,這是今日往生者名單。」
鬼子母拿起黑漆托盤上的那份卷軸,嗑起瓜子仔細端詳。拆開絲線後展開了寫滿墨字的字帖,比想像中長的帖子一端朝地面直直滾落,小憂蹲下身去整理垂散地面的卷軸,細心地將它拉平整理好。
卷軸上從第一行開始註明的便是陰陽曆,先從年、月、日開始,然後才是時辰、姓名。鬼子母拿起墨筆,流暢的翻轉手腕,眼神與方才完全不同,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的只有一個個墨字,小憂在旁邊屏住氣息,深怕亂了鬼子母的步調。
「我看看……今天姜姓……六十……一人。姜伯仲、姜邵、姜強之……」
小憂隨即從如山堆的卷軸中抽出「姜氏」的往生者,這可是大工程,畢竟全天下多少姓姜的,要從中知曉是誰往生了可不簡單。
鬼子母殿的每面牆,每個硃砂櫃都疊滿了紙張,有集合成冊的,也有謄寫在卷軸上的,而裡頭全都是「名字」。
整個東方域的姓名──不,只要踏入東方域內一步,這個人的姓名就會出現在鬼子母城的記錄欄內。如果說上天的西王母是掌管註生簿,那鬼子母就是掌管亡者的生死簿。鬼子母勘查每日往生者的業障,將那些人的生平事蹟仔細比對,謄寫至生死簿上。這份內容會傳閱至全地冥,以供魂魄來到冥界後投胎轉世,或者不得超生。這對一個魂魄而言是很重要的事情,同等於死後的另一個人生。
至於生死簿上的往生者名單是從何而來,小憂不知道。每日定期去冥界的「起始點」、將名單取回是她的首要任務,而那份名單是誰撰寫的從來無人知曉,她也不敢過問。
「九方……佐……記得九方氏不是上個月也有人去世嗎?小憂,《百家姓名冊》呢?」
鬼子母娘娘注視底下字跡,隨口問起。但小憂卻慚愧地垂下頭︰「很抱歉,娘娘……小憂沒拿到。」
想必方才小憂爬上高處就是為了那本名冊吧。鬼子母眨了眨她墨色的長睫,然後屏氣凝神,輕聲吐出磁性的嗓音。
「手來。」
從空氣無形中幻化出一隻手掌,死白的手掌漂浮在空氣中,乍看之下以為它戴著白色手套,但就近觀察,會發現那是一隻完全沒有血色的手。女人的手。
那隻手沿著高聳的櫃子,一路漂浮攀上,一直來到了剛剛那座梯架的最上方,且毫不遲疑伸出慘白食指(上頭還綴了黑色的指甲油),手指了指夾藏在厚實精裝本的中間那冊紅皮書。
「給。」鬼子母說。
手聽話地抽出紅皮書,然後飛往鬼子母的方向,將書本輕輕擺放在她的面前。
「很好。」鬼子母稱讚了達成任務的手,手看似欣喜地展露迴旋,然後消失在空氣之中。她輕輕掀開紅皮書。
「小憂,有一個溥元白,於庚午年己丑月丙申日午時生,卻在一週後的晚上死亡。在前後一個月內溥元白居住的城鎮總共有二十多人去世,全都是不滿十歲的孩子,據說是因為黃熱病?妳幫我探聽究竟是怎麼回事。」
「是的,娘娘。」小憂拿筆記下。
「至於九方佐,因不明原因慘遭滅門詛咒,枉死……這樣子下去,九方家後繼無人。」
鬼子母看著往生列表擰起眉頭,自成為「天」的左右手後,慈悲的心情日與遽增,雖然鬼的劣根性是與生俱來,無法更改,她有鬼的心情,但也慢慢的有了同理心。
生辰、入殮、安葬、破土,人生不能做到盡善盡美,但至少給個交代。
《百家姓名冊》收集了五百零四個姓,其中單姓四百四十四個,複姓六十個。東方域人口高達二十五億人,每日死亡人數約一萬人上下。其中有名字的往生者是幸運的,有名有姓,有父有母;而無名者就淒慘了,他們就是所謂的孤魂野鬼,沒有身分、沒有地位,甚至有些在人界時連身為「人」都不是。這些魂魄必須靠鬼子母一一給找出來,找出後再給予他們原本的名字──即使那意味著要翻出他的祖宗八代,甚至連山地野墳都不放過。
幾個時辰過去,工作到一段落,畢竟一萬個名字不是一時片刻可尋。鬼子母又喝了一杯桃子酒準備休息。這時,從遠方響起了「鏘……」的聲音,有人敲響了船口的銅鑼。銅鑼的聲音總是響徹地冥,但有些管事的嫌它吵,就會弄個結界磁場把聲音給掩蓋掉。
「今日第幾回渡船了?」鬼子母問。
「第六千三百二十三回,娘娘。」
「六千三百二十三回?這麼慢?平時這時候應該都到七千多回了……」鬼子母抱怨,隨手數起卷軸上的名字。在第六千三百二十三行上找尋那個名字,不過當她手指到那個位置卻停頓了。
上頭清清楚楚寫了兩個字。
蟒喉
「……蟒……?」錯字嗎?不僅是單名,這兩個字底下還沒有生辰、沒有死亡時間。然而,只有亡者會被寫進往生紙上,她篤定這是不會錯的。
「小憂,這個『蟒喉』幫我查查。」
「是。」
小憂在殿內查閱了二十多分鐘,幾乎翻箱倒櫃,大殿一片凌亂。女孩皺起秀氣的眉,無奈地說︰「鬼子母娘娘。有件事很奇怪……沒有蟒喉的資料。」
這個姓氏本來就很少見,甚至全天下沒有幾人有膽子擁有這個姓,因為只怕承受不起名字的份量。
「是不是更姓了?據說人間界有女皇更改姓氏為蟒氏。」
鬼子母沉思了起來,她看過那麼多人間姓名,卻從未見過這麼奇怪的名字。看來也不像後來更改的,因為更姓的話,註生簿上便會加註往生者的原氏。
「蟒喉」與其說像名,不如說像暱稱,如果是在山間長大的孤兒被隨口取的綽號,那還能理解,但……這名字充滿野性……
「不對。往生紙是不會錯的,既然登記在上頭那他就是死了。」鬼子母斷定。
不知為何她有種直覺。
說不定不是人。
鬼子母放下名冊起身,對女孩喚道:「小憂,幫我查查這個名字是怎麼回事。」
「是。」

*

「彼之岸 岸之花
鮮血注成火照之路
無悲無歡無樂無苦忘憂世界」

一片猩紅色壟罩著一望無際的大地,如血水般的豔紅。據這地域的主人偏好紅色,而這彼岸花海就生長在忘川的河畔旁。曾經有人形容這裡憂傷而美麗,但石蒜主人卻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他只是覺得地冥適合生根定居罷了,那些全是無病呻吟的閒雜人等在那�堭j說愁。
「……」
黑髮的少年躺在彼岸花叢中,看起來就要被淹沒一樣,那本厚實的書冊壓在額際,嘴上還銜著一枝紅花。一個腳步聲從後來傳來,聽起來有些急促。
「……嬪伽羅!你在唸什麼?」有著暴躁嗓音的少年,一頭火紅頭髮隨風飄逸。他的面容只能用驚為天人來形容,俊挺的鼻樑和擁有纖長睫毛的雙眼,眼瞳呈深邃紅棕色,非常精緻的容貌,但身高和體格也相當挺拔。

「欸?經書啊……從人世流傳出來的……」嬪伽羅拍了拍那本看似破爛的書籍,遞給曼朱沙華。嬪伽羅看起來就像普通十六、十七歲的人類少年,雖沒有紅髮少年的驚人美貌,但炯炯有神的漆黑雙眼也別有一番韻味。

「念什麼經,全都胡扯!」曼朱沙華直接把書往後頭一扔。老實說,只有剛開始的瞬間會被他的精緻容貌所迷惑,後來就會了解到:這個人的氣質跟他的長相是完全相反……
「說我胡扯,你不覺得這很準嗎?我猜寫這書的人一定有來過地冥。不然怎麼這麼了解?」
「那些天王老子有閒情逸致下來逛逛也不是什麼怪異事,就像我們也可以上去啊。」曼珠沙華聳聳肩。
「嘿……上去?真是個好主意。」曼朱沙華看著嬪伽羅露出賊笑,用膝蓋就知道這傢伙的單細胞腦袋在想什麼了。
「想都別想!如果你真的上去了人世,下一秒我的彼岸花田就被鬼子母那老妖婆給燒了!!」
「身為男人不要這麼小氣,不過一塊花田而已。」嬪伽羅嘟囔著。
「靠!你知道這片田有多少花嗎?幾千幾萬朵!用你的命陪啊?」
「不管啦,我知道不能上去。母后有告誡我,如果我真的上去了我看就算跪個一百天,她也不會讓我踏進幽冥一步……」生氣中的鬼子母比什麼都還可怕啊……
「再加上那女人對我頗有微詞,應該會先宰了我……」曼朱沙華附和:「可能會把我抓去榨汁或是丟到『油釜滾亨小地獄』做成炸花片……」
兩人想到就是一陣惡寒。
「對了。你不覺得,今天敲鐘次數好少?」兩人漫步在彼岸花叢裡,只要有花生長的地方就是曼朱沙華的地盤,簡直像鋪成的血色地毯。這個地方四周是高聳峽谷,因為處地隱蔽,平時閒雜人等極少進來,便成為曼朱沙華的偏好領地。
「絕對是三眼那女人在摸魚啦,反正敲鐘很吵。哈哈!這麼多次的行船她終於膩了吧。」
「沙華……」嬪伽羅像望見了什麼,停駐了腳步。他指著不遠處的九泉瀑布,瀑布原本是河道之一,但據他所知因為地勢險峻已經被冥府封鎖,瀑布落差約七十公尺,卻十分狹窄,只有二十公尺寬度,是氣勢驚人的簾幕式瀑布。
「瀑布口那邊好像有什麼,我去看看。」
「等等,嬪伽羅!」曼朱沙華想要拉住他卻慢了一步,一轉身嬪伽羅已經朝瀑布的方向奔去。曼朱沙華無奈搔了搔頭髮,只好跟著過去。
「這傢伙老是這麼莽撞,不是告誡他好幾次了嗎……?」
曼朱沙華緊跟著嬪伽羅的腳步,直到前方黑髮少年突然停下來,害他撞了上去為止。他馬上摸著鼻梁大罵:「好痛!馬的,嬪伽羅!也不想想你是個矮子……」
「噓……沙華,你看!」嬪伽羅蹲下身,從水岸邊拾起一塊寶藍色的布,整塊布被浸的溼透,從中間撕裂開來,斷面可說是俐落,像是受到強大的外力才有的裂痕。
「這是什麼?腰帶?披肩?」
「反正看起來像上衣的一部分,花紋蠻特殊的……不知是誰把身上的破布給丟在這裡?」布料上頭繪製的是白色曼陀羅的圖案,錐形筒狀的白花十分顯眼。
曼朱沙華不耐煩的在胸前交叉起雙手。「好了,到此為止,反正事實顯示那只是不值錢的垃圾,再找只是浪費時間……喂!嬪伽羅,我話還沒說完啊!」
他眼睜睜看著嬪伽羅跑向前去,因為瀑布區是禁區,連牛頭馬面都鮮少巡邏至此,以嬪伽羅的個性,總要鬧到出事才肯罷休。不知為何,曼朱沙華有不好的預感……
「──哇!」從不遠處傳來急促的喊叫,是嬪伽羅的聲音。
「什麼東西?怎麼了?」
曼朱沙華趕到跌坐在草地上嬪伽羅的旁邊,定眼一看也愣住了。
「人……」
一名年輕少年倒臥在退了潮水的淺岸,看來是被浸了許久再被沖上岸的,因為身上纏繞了三途河特有的紫色水草,那人似乎受到劇烈的撞擊和纏鬥,不只攀附在他的身上,連髮絲都捲上了溼黏的草葉。那人的身軀泛著青紫,充滿冰冷的氣息。
他身上的披褂少了一邊,看來就是嬪伽羅拾起的那塊布料的來源。
「一個死人……」
曼朱沙華忍住作嘔的衝動,斥責道:「來到這裡的不是死人,難道會是活人嗎?既不是妖精也沒有仙籍……無論如何,嬪伽羅,冥府那邊都還沒發布通緝,說不定這傢伙不是個單純的闖入者。」
嬪伽羅點點頭,蹲在少年的身邊,隨手拔起一跟草銜在嘴邊,開始細細琢磨那人的模樣:唔……綁著小辮子的褐髮?看起來很年輕,說不定和我差不多大呢……
「嗚……」
或許受到嬪伽羅的感召,躺在地上的那人突然輕咳出來,些許的忘川水從他口中吐出。
「欸,這人似乎還沒死透呢?」嬪伽羅狐疑地說,他記得方才這人簡直跟死了沒兩樣。就算他沒碰也知道,像冰塊一樣生冷、全身泛著青紫是什麼樣的情況……是當他瞎了啊!
「唔……咳……咳咳……!」
躺在地上的人開始劇烈地猛咳,嬪伽羅見狀站起退到後頭,那名少年不斷吐出忘川水,因為痛楚而在地上翻了一圈,手指擰起岸上的彼岸花朵,指尖深陷土裡──這點讓曼朱沙華非常不快。他這輩子最討厭別人用髒手碰他的花了。
「三眼小姐……船……」
「三眼?這人是從渡口那�媞}過來的嗎?」嬪伽羅露出狐疑的表情,畢竟在這個地方三眼的女人就只有她一個。
這時,那人睜開溼潤的雙眼,從微瞇的縫隙中看著面前兩人。看來是醒了。
「你打哪來的?喂!我在跟你說話啊。」嬪伽羅睜大了眼,感到非常好奇。
躺在地上的少年伸手剛好觸及曼朱沙華的腳踝,眼睛朝上恰巧對到曼朱沙華的面容,絕美的紅髮和面容……
「……花……」
「走開。」曼朱沙華將他踹至一旁。那人不像是不經意吐露的,除了地冥的仙官以外從來沒有人知道他是「花」。應該只是碰巧吧?
曼朱沙華皺起眉頭,盤問起伏在地上不斷咳嗽的人:「你是誰?」
我是誰?
是誰……
深藏的記憶裡似乎也有人這麼問過。記憶的碎片──
炙熱的太陽灼燒著大地,光的溫度停留在手上。他想要躲在唯一可遮蔽的綠蔭之中,那是荒蕪大地上的唯一一棵千年古樹,不知從何而來,不知為何落地生根,那棵樹突兀地佇立在正中央。他為了那棵樹存在而感到欣喜,想要爬上去卻沒有辦法,因為上頭已經被別人佔據了,因為逆光看不清那人的臉,但能依稀看出有人單手撐著樹幹的姿態。
……走開!這裡已經是我的地盤!
「我是……」
曼朱沙華嘆了口氣:「看來忘的一乾二淨。也是,泡過忘川水的人怎麼可能還有記憶?」
連自己名字都記不得……
「這個人需要服藥嗎?」因為看著少年一手撐著額頭一臉痛苦的模樣,嬪伽羅忍不住問。
「如果必要的話。」曼朱沙華挑眉,畢竟他也不是鐵石心腸的人。
曼朱沙華的花是一體兩面,誤食花株會中毒,導致嘔吐、麻痺、腹瀉等症狀,但從鱗莖中提煉後效用卻是完全相反,是珍貴的救命良藥。
「喂,清醒點!我懶得管你是打哪來的,難不成你想一輩子趴死在這裡?」嬪伽羅沒好氣地拍打少年的面頰,但那人全然沒反應。當然他們沒浸過忘川水,也不知那流域會不會對魂體帶來什麼作用……「怎麼辦?」
「……看來還是只能請援兵了。」叫牛頭馬面他們過來一趟吧……嬪伽羅思考著,將一具未散魂的完整魂體丟在荒郊野外,並不符合鬼的原則。於是他從口袋掏出陶笛,笛身上了鵝黃色釉漆,尾端繫上紅色的中國結綁帶。
而從笛子吹奏出的音節,就像尖銳的慘叫──
──嘎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擁有人類面孔的白光隨著笛聲盤旋飛舞,然後被迅速地吸進笛子裡。曼朱沙華將耳朵摀起,不耐地擰起眉頭,這個聲音聽多少次都不會習慣。
笛聲劃破凌空像要刺穿什麼一樣,據說這個聲音可以直直傳達到冥府深處,每個哨音都有不同代表,而每次必須使用時都會吸取靈魂以驅動它發出聲音,據說這個聲音便是生靈的慘叫。
但是,原本伏在地上的那人臉色變了。「呃……」

滾!
……這是我的地盤!
你這乳臭未乾的小鬼,難道不懂「盤據」的道理嗎?

「等等……快停止!」曼朱沙華衝上前制止嬪伽羅,他感受到氣氛莫名的轉變。「不太對勁。」
這是什麼……殺意?就算他長期生活在幽冥中,也沒有感受過如此露骨的殺意。幽冥是寧靜而陰鬱的地方,而實質上的「地獄」他並沒有進去過。
原本看似癱軟的人,此刻正惡狠狠地瞪視著他們。
冷汗從曼朱沙華的額際落下,花是纖細敏感的,他此時只感覺眼前那傢伙是個龐然巨大的怪物,而迫使恐懼的因子卻不知潛藏在哪裡。
但他馬上就會知道。而且是立刻。
「糟了!嬪伽羅……」曼朱沙華嚥了口唾沫。「他的眼睛是紫色的……」
「什麼?」
他們望著那人緩緩爬起,動作像是沒有知覺的人偶。原本半閉的雙眼完全睜開,右眼呈亮麗的紫色。兩人看的很清楚,那人原本褐色的眼瞳慢慢淡化、摻雜了紅色進去……左眼也正慢慢轉變成紫的色彩。
紫是魔的色彩,就算在地冥也鮮少人擁有這個顏色的眼瞳。
「這傢伙很危險,嬪伽羅!」
嬪伽羅將笛子湊進嘴邊,陶笛發出了與剛剛不同的聲音,短而急促。在火光消逝後,如同吐息般的叫喚出名字。
「……百節!」
空中忽然劃出一道裂縫,就像用刀劈開那般銳利,縫寬足足有一米長,從中傳來不祥的氣氛,像黑霧一樣緩慢擴散出來,空氣的撼動讓一些浮游的靈體逃之夭夭……看來牠們都明白知道什麼將會出現。摩擦岩壁蠕行的聲音迴盪在空間裡,帶來不安的震動,連佇立在河岸旁的那人也注意到了,四處張望了起來。
只要是人都會在意。那是一種前兆。
展現在眼前的是,交錯的黑白橫帶條紋,拖地腹行的龐大身軀──從裂縫口探出頭來的,是一尾齜牙咧嘴的巨蛇,普通人身長只有牠蛇頭般大小。
這樣的百節,此刻正氣勢兇猛地將站在岸邊的那名少年圍繞。
「嚇嚇他也好。」嬪伽羅勾起唇角,老實說還沒有人不被百節的氣勢給震懾過,就算是地府那些老古董閻王們,看到這巨蛇也要退避三舍。
然而,即使被巨蛇圍繞,那人仍然不顯緊張,表情並沒有什麼變化。倒是那條蛇對少年很有興趣,像端詳老鼠、將獵物放在掌心把玩的模樣。百節吐著蛇芯,獠牙溢出毒液。如果被百節咬到,神經毒液會瞬時流通全身,立刻呼吸衰竭、全身麻痺致死。
但是玩大了就不好了……曼朱沙華看著眼前景象有點擔心,如果出了什麼意外,受到冥府制裁的可能就會是他們了。
但是,為什麼這傢伙不害怕?
這個人不懂害怕為何物嗎?正常人看到這麼巨大的蛇,通常嚇到屁滾尿流要不就逃走,但是為什麼眼前這個人完全沒有反應?難不成是因為他已經是亡靈的緣故……?
已經感到不耐煩,嬪伽羅掐指下了攻擊指令。
還來不及眨眼,百節便瞬間甩尾把那人掃進忘川──
砰!
如他們所想的,少年因為極大力道而飛了出去,卻撞到側邊岩壁而彈了回來,壁面因為強烈的衝擊撞出凹洞,許多石屑掉進水裡。普通人早就粉身碎骨了,而那名少年也從嘴裡吐出血來。
但,等等……
「天哪……」嬪伽羅與曼朱沙華同時發出驚呼。他們看到少年往旁邊咳了口血,然後緩緩爬起回復到原本站立的姿態。像什麼都沒發生一般,連悶哼都沒有。
「我看這人極有可能是死靈,跟他纏鬥下去也不是辦法。」
「我還沒看過這麼有生氣的死靈……」嬪伽羅的聲音含糊有些憤怒的樣子,看來他很少遇見如此不如意的事。
「說的也是,簡直依循什麼『意志』在活動似的……」曼朱沙華思考著。
大蛇緊追不捨,除了用尾橫掃還用頭部頂撞,卻被對方躲開了,一反之前逆來順受的姿態。少年一躍穩穩地跳上蛇身,導致前方的蛇頭直接撞上堅硬的岩石壁,百節因為悶疼而翻動身子。明顯被激怒了,巨蛇往後翻騰著身子,少年卻搶先一步一躍而下,然後開始往反方向衝刺。
他在幹什麼?曼朱沙華想。
少年的腳步很快,下肢強健,遇上障礙物單手撐著一躍而過,曼朱沙華這才發現少年逃離的方向不是針對蛇,而是蛇的主人──
「快離開!嬪伽羅,他是針對你來的!」曼朱沙華大吼。
同一時間,沙華隻手撐起草木的屏障,鮮紅色的彼岸花像防護罩一樣,從嬪伽羅身旁竄起,不斷長高。但還來不及將嬪伽羅包覆的程度,花就被輕易地撥開了,那人才伸手碰觸到嬪伽羅的衣領,就被百節尾端一勾,將少年的身軀扎實纏繞往水面拖行回去。
「沒事吧?!」曼朱沙華看著驚魂未定的嬪伽羅,擔心地問。
嬪伽羅彷彿游移生死邊緣,或是做了一場噩夢一般,覺得雙腿虛軟。「呼……還好。」方才那一瞬間,他跟那人距離近得已可看見那傢伙的紫色眼瞳中,自己的倒影……
「哎?」
「怎樣?」
「我的笛子……」嬪伽羅摸了摸自己的頸子。「不見了!」
「──什麼!」
嬪伽羅氣急敗壞看著被蛇尾捲起的那人,那傢伙還神情自若好像待在半空中很舒服似的,手上緊握著嬪伽羅的黃色陶笛。
「快還來,你這小偷!那只笛子是我們世代家傳的寶物──如果弄不見我會先被老媽打死──快點還來,要不我就勒死你!我會讓你下地獄受受穿孔拔舌挖眼的制裁,要你天天跟謝必安、范無救作伴!」
不過,那個人拿著陶笛也不是要吹的樣子,只是興味昂然的拿在手上,完全不畏懼眼前一隻大蛇惡狠盯著他瞧。百節似乎對於被忽視感到很不滿,開始蠕動身軀,少年身上的衣服被拉緊了,毒蛇纏繞著他身體的力道越來越大。
正在氣頭上的嬪伽羅哪管得了這麼多,想都沒有下達命令。「百節,我允許你殺了他。」
「哎、嬪伽羅……十殿閻羅有令不准殺生……」
「別管我,沙華,我真的氣到快炸了!」
百節收到命令,張大嘴露出獠牙,氣勢萬鈞地準備將少年吞沒──
「咕。」吞嚥的聲音迴盪在谷內。
很好。那是足以讓嬪伽羅定格的畫面……伴隨的是小王子淒厲的慘叫。
「哇啊啊啊啊!你這隻蠢蛇,你幹了什麼好事!」
那個少年竟搶先把嬪伽羅最最最心愛的黃色陶笛……給丟進了百節的嘴巴。那隻蛇很無辜、很順理成章的就把它給嚥下去,還歪著頭,一副無辜的樣子,殊不知自己吃了什麼鬼東西。
「你、你這傢伙……我要殺了你這混蛋!」
「哼。」一直靜默不語的人,忽然發出嗤之以鼻的笑聲。
「有什麼好笑的?」
「呵……哈哈哈哈!」
那人仰頭大笑。百節不安的扭動身軀,當他停止笑聲時,從深棕色髮絲底下露出了深邃的紫色眼瞳。
看清楚我是誰。給我滾開──
「嗤!」
百節像是受到驚嚇般的,瞬間放鬆緊緊纏繞獵物的尾巴,少年噗通掉進了水裡。
「百節!」嬪伽羅不敢置信的叫喚。
巨大的蛇妖竟然夾著尾巴逃走了……
少年掉進水裡便沒有動靜,完全回復方才那個癱軟無力的模樣,差點昏厥過去。紫色的眼睛慢慢變淡,不知何時轉成深棕色。
少年喘了一大口氣,躺在地上。這裡是哪裡?
──你是誰?
「我的名字是……」
「蟒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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