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頁面上的內容需要較新版本的 Adobe Flash Player。

取得 Adobe Flash Player

沉默之心
連恩‧德肯(Liam Durcan)著
定價:
320

「你是去看天使的吧?」計程車司機一邊問,一邊露出了料定自己猜測神準的得意笑容。
派屈克‧拉茲倫寇不過是鑽進了計程車,告訴司機他要到邱吉爾廣場路的法庭大樓,司機就馬上看穿了他此行為何而來。每年這個時節,還會在荷蘭各家旅館進進出出的,幾乎全是一身深色西裝的商務人士,派屈克卻一看就是個外地來的觀光客。稍早,當派屈克還站在大都會酒店的大廳人群裡,望著身旁的企業菁英一個個消失在海牙的細雨中時,他就已開始覺得自己和周圍場景格格不入。他很想也提隻公事包,加入他們的行列,體會一天按部就班、無血無淚的勝利快感;畢竟,除了談生意,還有什麼理由會讓人在十一月來到海牙呢?鬰金香的殘骸早在幾星期前就已翻進土裡成了花肥,而爵士音樂節也已成了別人的夏日回憶。也因此,對於計程車司機的這種反應,派屈克一點也不感到驚訝:此刻在海牙唯一受到大眾矚目的公眾事件,就是國際法庭大樓裡,針對那名外號「列帕提里克
的天使」的男人所展開的審訊。

計程車在車陣中走走停停,司機沿路介紹了幾個值得參觀的觀光景點,像是在聲明海牙不是只有種族屠殺戰犯可供觀賞。「這邊就是舊城區了,」司機一邊強調,一邊費事地在照後鏡裡與派屈克的目光相接。派屈克覺得這些街景在在似曾相識──無論是鋪著卵石的街道、異國風格的建築,還是那些主題樂園般的經典元素,不斷向旅客證明這是座貨真價實的歐洲城市──也許他是在火車站往酒店的路上看過了這些建築,但那也可能是阿姆斯特丹,或是他去年才去過的布魯塞爾所留下的記憶。

天空下起了毛毛雨。在車窗雨刷往返的間隙中,隱約可見前方計程車尾部煞車燈一閃一閃的紅色光團。派屈克想,所有通往法庭的道路都是如此擁擠嗎?一輛輛計程車載著專程而來的乘客湧向同一個目的地,在那裡,真相正將被一一揭露。在波士頓時,派屈克全心投入工作,也早就習慣了扮演同僚之中所受訓練最為嚴謹、最專注,也最有自信的角色。如今,沿著約翰維特大道往北開,一股疏離感卻油然而生;彷彿他是一種來自異鄉的外來物種,偶然遭放逐進一個熙來攘往的奇特生態系中。如果不是此行狀況特殊,此情此景,應該另有一番情調吧。

計程車切入外側車道,無預警地駛入一處停車場。一扇連著黑色鐵柵欄的大門乍然矗立在眼前。
「就是這裡?」
計程車司機把頭一歪,聳了聳肩,宣告旅程結束。
「你需要出示護照才進得去,老兄。」
派屈克從皮夾裡撈出些剛換來的歐元,謝過了司機,然後下了計程車。司機應了聲「祝你好運」,聲音聽不出一絲一毫嘲諷或同情。雨已經停了,派屈克終於能夠仔細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對著那座高大的鐵柵欄。這座柵欄倒是個很具卡通風味的佈景,此時此刻萬事具備,只欠監獄大門猛然關上的那一聲「匡啷」而已。
一走進大門,派屈克就被引到離入口處不遠的警衛室。

派屈克是個醫生。在國際法庭,這個頭銜會讓人誤以為他專攻法醫學,並可藉此幫他取得一張粉紅色的特別通行證,而不是他拿到的普通藍色票證。然而,持有粉紅票證並不能讓他享受任何特權──這裡沒有任何通行證可以讓他暢行無阻,可以讓他走到幕後,見見這齣戲碼的主角──粉紅色票證代表的意義只是一堆待填的表格、一串要列舉的身分證明,所以他謝絕了。

那天早晨,派屈克很滿意自己得以以一般民眾的身分進入國際法庭,毫不介意被誤認成另一個在動物園裡閒逛、想看哪些野獸會被放出來表演的平凡觀光客。他打算在遞交護照、表明自己純粹是對這類訴訟感興趣之後,就在旁聽席裡當個普通人,做一個默默無名的觀眾。

在他通過了安全檢查、查驗過護照和藍色通行證後,派屈克終於獲准踏上通往旁聽席的階梯。 在旁聽席入口處的外面,派屈克看到架子上擺著無線耳機,可以用來收聽法庭審理過程的同步翻譯。他取下一架耳機。突然間,在離開波士頓二十小時之後,他一路以來被旅途瑣事壓抑著的不安情緒,瞬間襲上心頭。他呆了半晌,才邁開腳步走進去。

派屈克早已做好心理準備,會看到自己多年前的老朋友身穿藍色襯衫,坐在被告席裡不發一語,就像所有人在電視新聞報導上看到的一樣;然而,此刻被告席的小亭子裡仍是空無一人,這讓他鬆了一口氣。旁聽席大約坐了六十人,他找了個位置,掀開絨布折疊座椅坐了下來,然後戴上耳機,等待耳機裡傳來通譯員抽離了一切情感、跟荷蘭計程車司機們的說話口氣不分軒輊的聲音,但聽筒裡卻只傳來細微的電流嘶嘶聲。

此刻,控方和辯方兩邊人馬都全神貫注翻閱著大型黑色資料夾,沒有人說話。派屈克覺得他們像是一群考前努力讀書的模範學生。他從那群人裡面,認出了賀南的辯護律師馬歇洛‧迪考帝尼。馬歇洛戴著一副十分入時的眼鏡,正專注讀著文件。派屈克在國際法庭的網站搜尋賀南這件案子的相關資料時,曾經看過馬歇洛的照片,但馬歇洛本人比照片裡的他帥多了;即使在這樣的時刻,即使他正忙著翻閱一個又一個資料夾,派屈克也看得出來,馬歇洛有股自然流露的魅力,自然得就像他的身高、他的機敏,還有那頭像是剛開著敞篷跑車從鄉間道路奔馳而過、飛揚有型的短髮。如果不是和馬歇洛通過幾次電話,發現他談吐風趣,對他的委託人近期的重大轉變也沒有太多怨言,派屈克一定會嫉妒起眼前這個男人。   

馬歇洛的委託人賀南‧賈西亞‧拉克魯茲,在向庭上做出無罪抗辯後,再也不對任何人開口說話,包括他自己的律師。   

賀南的沉默──各家媒體對此有不同解讀,有人說他有為有守,有人說他狡詐,甚或高傲──是本案的一大轉折,讓人百思不得其解。對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化,馬歇洛一開始不可置信,接著坦然接受,並且調整策略。一個月前,他對派屈克說:「至少賀南是我第一個不會說謊的委託人。」那時他們才開始通電話不久。   

但沉默不代表賀南不再關心這個案子。大多數開庭的日子,電視螢幕上可以看到他坐在被告席的防彈玻璃亭裡,寫著筆記。賀南不允許任何人看那些筆記,家人不行、法官不行、馬歇洛也不行。近來,當派屈克安然坐在他充滿設計感的波士頓公寓客廳看著晚間新聞時,電視裡,賀南的外貌似乎透露出他的身體經歷了某種劇變──明顯的衰頺伴隨著他的沉默,讓派屈克看得心驚,去海牙的想法也更為迫切。賀南老了,螢幕上的他在進出法庭時舉步維艱,猶如走在冰封的路面,而像是逐漸屈服於公眾的惡毒輿論,賀南臉上的紋路變得更加深刻,面部表情也因而更顯嚴峻。

一名控方律師走向證人──開庭資料顯示,這名證人編號C-129──用英語問他,他的雙腳當時究竟被電擊了多久。在證人凝神聽完通譯時,他寬闊的印第安臉龐露出了久經風霜的痕跡,稍後他才開口以西班牙文回答;等他的話聲落下後,審訊短暫停頓,直到英語口譯自耳機裡傳來:「
我不知道究竟有多久,但至少有五十次以上,其中有幾次我暈了過去。

這名證人神情木然地坐在那裡,娓娓敘述著一九八二年一月到二月期間,他在列帕提里克鎮郊受到拘留、審訊的經歷。派屈克聽著證人訴說著自身遭遇的酷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像是有人在描述著一樁車禍事故。這段描述裡只有客觀的敘述:在什麼時間發生了什麼事,又是怎麼發生的。過程中,證人總是稱賀南為「
那位醫師」,只有在庭上要求他進一步說明時,他才說出賈西亞的全名;在他口中,那些細節彷彿都是不帶情緒反應的事實。從事醫學工作,派屈克必須對生老病死維持情感的抽離,證人的陳述不應該影響得了他。然而,代號C-129的這名證人,聲音裡少了憤怒、雙頰找不到淚水,卻恰恰增強了那番證詞的感染力。

來到法庭之前,派屈克沒想到自己會聽到這樣的證詞;也許是電視看多了,他原本想像著更富有戲劇張力的另一種情境:螢光幕上總有些成年人,當他們受到委屈──比方說,
要求把飛往加勒比海的機位升等被拒時──就能毫無顧忌地對著鏡頭嚎啕哭訴。也許此時此刻,他最想看到的,是這段證詞的公正性被一番突來的情緒發洩給狠狠削弱;唯有如此,他才能說服自己,這整件事不過是一名心懷嫉恨外加記憶有誤的鄉野村夫,為了挾怨報復所耍的花招。環眼四顧,不管是法庭內還是旁聽席區,都找不到任何一扇窗子──是為了安全考量吧,派屈克這麼想──整個密閉空間裡的空氣似乎越來越稀薄。派屈克乍然警覺到自己正在發出微弱、近乎可笑的喘息聲。他努力強迫自己深深地呼氣、吸氣,可是過不了多久,又回復到那種淺短急促的呼吸,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派屈克心想:我根本就不該來這裡

直到現在,在某些時刻,派屈克仍寧願相信賀南的無辜,寧願相信這個代號「列帕提里克天使」的男子,這一個妻子因他而死、孩子為他飽受苦痛的男人。派屈克已經超過十年沒見過賀南了,後來在電視上看到他時,他的身邊也總是圍滿了警察或移民官員,冠以「戰犯」的字幕。對大眾來說,這是一個百聞不如一見的、「真正的戰犯」。派屈克很清楚,對周而復始、貪婪吞噬著各種各樣犯罪型態的媒體而言,一場戰犯大審頗能提振士氣,幾乎令人懷念:巴爾幹戰地的將領,還有胡圖族的軍頭,都曾在他此刻坐著的這棟建築物內被公開審訊。各種種族屠殺行為的細節,都曾在此抄錄謄寫、審慎權衡,然後做成判決。在林林總總的現代嗜血暴行與戰犯影像中──無論是飛機轟然貫穿摩天大樓完美的玻璃表層,還是最新自殺炸彈客的告別影帶──戰犯審判已幻化成一種大眾心靈難得的慰藉:邪惡的一方受傳召前來,為自己的罪行擔負責任,而善者最終贏得了勝利。

但最受矚目的還是賈西亞。過去五年來,世人開始得知賀南‧賈西亞的人生故事,而那是派屈克所不了解的人生;這個賈西亞,跟他所認識的那個親切正直、慷慨熱心,那個讓他想要追隨成為一名醫師的賀南,竟是如此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