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光磊（版權經紀人）

二○○三年英國布克獎決選名單上的六本小說，有當代文學大家如瑪格麗特•愛特伍的《末世男女》，也有文壇新秀卓伊•海勒的《醜聞筆記》和馬克•海登的《深夜小狗神祕習題》，而且每一本皆有大出版社的全力宣傳支援。唯一的例外，是克萊兒•莫瑞的《這世界色彩繽紛》（Astonishing Splashes of Colour）。

這本書由一家小得不能再小的亭德街出版社（Tindal Street Press）發行，該公司位於伯明罕，在樂透獎金的贊助下成立，旨在推廣當地作家。當時亭德街只有兩位員工，出版過十五本書。《這世界色彩繽紛》的提名大獎，使其瞬間成為英國文壇焦點，大批湧進的訂單意味著火速加印，以及在書店裡和大型出版集團爭奪最佳的陳列位置，不啻一場大衛與歌利亞的戰爭。

不過莫瑞的成名故事更戲劇化，簡直就是「苦盡甘來」的活註解。她從三十歲開始創作，完成四部長篇小說，歷經三十三位文學經紀人退稿，才終於出版了《這世界色彩繽紛》。預付版稅兩千英鎊，首印兩千冊。不要說是英國，連台灣的普通首印量都比不上。當時的莫瑞五十歲，正職是國小音樂老師。

《這世界色彩繽紛》帶有幾分魔幻氣息，還有莫瑞獨有的古怪趣味：女主角凱蒂流產後無法生育，從此陷入極度低潮，導致她所見人事物都帶有色彩，例如黃色代表母親、粉紅色象徵她的姪女、炫目的白是她住在隔壁的丈夫。莫瑞以奇幻荒唐之筆寫女人追尋自我、癒療創傷的旅程，深沉但不絕望，凝鍊的文字讓經紀人蘿拉•隆瑞格（Laura Longrigg）讀得喘不過氣，幾度熱淚盈眶。

布克獎入圍消息傳來，莫瑞興奮地蹺課打電話給女兒，尖叫：「我和愛特伍並列決選名單！」亭德街的庫存供不應求，緊急加印一萬冊，《這世界色彩繽紛》最後雖未獲獎，卻一路大賣十萬冊，翻譯成十種語言，莫瑞更成了文壇新貴。

事隔三年，莫瑞發表第二部作品《記憶流離》，改由老牌文學出版社「權杖」（Sceptre）發行。讀者和評論家屏息以待，想知道《這世界色彩繽紛》是不是僥倖的曇花一現，看看她會否因為盛名之累而難再攀高峰。其實他們不須擔心，更沒有必要唱衰：假如莫瑞沒有真本領，又怎會孜孜矻矻耕耘漫長二十年，即便無人聞問仍一直寫將下去？

在《記憶流離》中，莫瑞再度施展光怪陸離的魔幻彩筆，描繪兩個背負著罪惡感的寂寥靈魂，與生者的世界協商、彼此探索的故事。中年男子彼得•史崔克避居得文郡鄉間的廢棄燈塔，深信自己多年前駕駛小飛機不慎墜落，一頭撞上行駛中的火車，導致七十八人喪命。如今那群亡靈存於彼得腦中，而他長年保持緘默，不再與人交談，因為「已經容納不下」。小說一開始就這麼寫著：「全世界的人藉著數羊入眠，他數的卻是骷髏頭，希望數出來的數目能減少，企盼過程中出了錯，當中有些人還好好活在世上某處。」

他以假名寫信給死者家屬，一方面加重自己的罪惡感，又把對方氣得想揪出他算帳。但是他的記憶可靠嗎？這一切究竟是真是假？這時學校管理員兼作家伊茉琴住進燈塔附近的一座荒涼小屋，她需要人手協助修復，於是找上彼得。

《這世界色彩繽紛》講的是創傷之後的復原和療癒，《記憶流離》的主題則是如何面對自己的恥辱。莫瑞著迷於缺乏社交能力、難與常人溝通的「怪咖」，自稱寫不出「正常」的情節（例如某人和鄰居婚外情），甚至辯稱哪有什麼放諸四海皆準的「正常」？不論你我，或許都有那麼點自閉傾向。自閉症於是成了她新作《他者的語言》（The Language of Others, 2008）的主題。

說來有趣，自閉症的研究與討論近年來大行其道，隨著罹患人數不斷攀升儼然成為當代顯學，莫瑞既然寫不來廣受認同的「正常」故事，又何必來蹚這攤「自閉文學」的渾水？起因是與她一同入圍布克獎（但在初選時被刷掉）的《深夜小狗神祕習題》。莫瑞讀後雖覺得書好，卻擔心輕微自閉症的孩子會因此被貼上古怪的標籤，而他們其實只想融入群體，當個正常人罷了。

所以她寫亞斯伯格症，而且是女性患者，大大「違逆」了一般人認為亞斯伯格僅發生在男孩身上的偏見。女主角潔西卡對於「閱讀他人」可謂一籌莫展，這種社交障礙不僅使她和小提琴家丈夫的婚姻裂縫日深，對於青春期兒子的叛逆舉止更無法可管，一切只能逆來順受，而這都是她兒時被同儕霸凌的後遺症。

近三十年的寫作生涯，三部名利雙收的小說，並沒有改變莫瑞太多。她仍舊在小學任教，仍舊筆耕不輟，我們也應可期盼，至少在不久的將來，她會持續遊走於現實與幻想的邊界，用那枝變調的精靈妙筆，捕捉蒼白日常裡的色彩繽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