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夢見骷髏頭。整整七十八個──因數共有一、二、三、十三以及七十八。全世界的人藉著數羊入眠,他數的卻是骷髏頭,希望數出來的數目能減少,企盼過程中出了錯,當中有些人還好好活在這世上某處。有一兩回他只數算到六十八個,卻不肯就此罷手、感到滿足。他必須重新數一遍,使自己一如往常陷入同樣不可自拔的罪惡感中。偶爾數算的數目超過七十八,他便感到身上的汗水濡濕了床榻,恐懼令他渾身發熱,倏地驚醒過來。
他明知有七十八個,為何非得如此捉弄自己?為何數算前早就知道答案,卻總得再數一遍? 他動也不動,靜靜地躺著,等候恐懼造成身體的不適舒緩下來。如果平躺著不動,身體會逐漸回溫,汗水會跟著風乾,最後就只剩下他,彼得•史崔克──沒有骷髏頭──獨自一人避居位於德文郡的燈塔裡,伴著海鷗的尖銳叫聲與海風狂勁的呼嘯聲。
「你可以別來煩我嗎?」說話的是十八歲的費莉絲蒂。微微上揚的音調,有些無助,從她說話的語氣聽得出來還帶著布萊克區的腔調。
「因為我一定得知道。」
「知道什麼?」
「妳阻止不了他的。」年紀稍長、自信滿滿、散發出母性光輝的瑪姬說道。她一開始就待在一旁,突然間迸出一句話。打從她開始出現後,就潛進我每個夢裡,不肯走了。「他對我們每個人都是如此。」
「呃,我想知道妳是真有其人。」
費莉絲蒂:「你老是來擾我的清夢,我正夢見棉花糖呢。況且那已是陳年往事。」
「胡說。二十四年稱不上什麼陳年往事,妳都還沒開口說咧。」
「走開,瑪姬。別打斷我的話。」
「我不會走的,史崔克,你明知道。」
「我明白。」
離前門三十碼距離處,就是陡降的峭壁,斷崖綿延了一百英尺。史崔克喜歡站在懸崖邊緣處,在風中搖晃,試驗自己的平衡度,感覺自己身體重力的中心,他把這個當成每天的測試。他還在這裡嗎?是什麼力量讓他身處在一個點上?風能否抓得住他?他等待著那一刻來臨,最後的戰役,但那一刻終究沒有降臨。他依舊繼續站在懸崖上徬徨,從不十分確信為何自己繼續活著。下方是強勁的海浪拍打著岩石,重擊著峭壁,與風相爭、與聲音相較勁。慍怒、尖叫、咆哮、猛烈地撞擊。沒有誰是真正的贏家,不過是懸崖下方的海流相互交錯,三十英尺高的海浪規律地彼此相互撞擊,浪花幾乎濺到了他的身上。自從他到這兒來之後,懸崖已經崩塌了十英尺,每一年平均崩塌半英尺,不過事情不該這樣,愈靠近燈塔處的懸崖崩塌得愈快,大自然的力量才是最後的贏家。
他曾在懸崖邊遇見一個想自殺的年輕人。大部分潛藏著自殺念頭的人都會選擇到鄰近的陸岬那兒找自動化的新燈塔附近尋死,如此一來就不會有人發現他們的形跡,不過通常成功的機會不高就是了。數算需要花費多少力氣把自己推向懸崖邊是件很奇妙的事。你想讓風把你吹得更遠,卻回到比你開始前還要遠的起點。
史崔克從家裡走出來時,正好撞見這個年輕人。陌生人的頭(抹了髮膠的中分黑髮)垂得低低的,手臂緊緊裹著厚重的夾克,宛如深紅色的氣泡鼓脹著。
他看見史崔克時著實嚇了一跳,「離我遠一點,」他大喊著。
史崔克退回門口,對於眼前這個人的出現感到十分震驚。他是誰?他打哪兒來?這裡從沒人到這兒來過。
不過這個年輕人意外地停了下來,抬起頭,「沒有用的,」他說,「我沒法繼續下去。」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站在原地,逆著風,相當絕望,雙眼布滿紅色血絲,年紀看上去約莫十五歲。史崔克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他悶不吭聲,望著對方。
「我愛她,我真的、真的很愛她。她說要──念大學──成家──生很多孩子──」
史崔克傾聽他說話,儘管由於風實在太大,以致於有些字聽不清楚,但總不能要求對方重複吧。他感覺得出來對方遭女友背叛,十分絕望。
「她把那本《孤星血淚》還給我─那本書真的很貴──精裝版──味道很好聞──我現在該拿這本書怎麼辦?」
他從口袋裡把書取出來,拿在手裡好一會兒,撫摸著封面,無法在狂勁的風中敞開書頁。 他倆一塊兒站著,直盯著《孤星血淚》,風拉扯著頭髮,搖撼著他們的身體,不斷變換的風向讓他們幾乎站不住腳。年輕人流下了淚,不過淚水在尚未流下臉頰之前就被吹走了。
我應該做點什麼,史崔克心想,不過他毫無頭緒。燈塔內沒有電話,他能做的就是跳上腳踏車,騎著車到五英里遠的村子去,不過遠水救不了近火。
短暫的平靜之後,年輕男子突然間往後仰,彷彿要奔向懸崖邊。史崔克伸出一隻手臂阻擋他,不過男子將他推向一邊,往前跑。就在最後一分鐘,他轉向一邊,把書往空中一扔,書本飛掠過懸崖,而此刻正是風力最弱的時候,他肯定曾是板球員,右手臂強勁有力。
史崔克走到懸崖邊加入對方,他倆一塊兒往下瞧。海面波濤洶湧,海浪彼此相互撞擊、隱沒,激起的水花幾乎達到岸上。《孤星血淚》消失無蹤。
男子抓住史崔克的手,「謝謝,」他大喊著,「你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
說完便沿著懸崖奮力往後跑向路邊。
史崔克心想,他是否該把他從七十八個裡頭刪除,剩下七十七個數目。這個數字不錯,只有四個因數,一、七、十一和七十七。這個數字更令人滿意。
費莉絲蒂:「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我找了好久,好像有一輩子那麼久。寫了好多信,全都沒有回音。舊報紙、出生、結婚、死亡紀錄。我還寫信給妳的父親。」
「你簡直是在浪費時間,所有大小事都是我母親一手包辦。她帶我去上芭蕾舞課、教我穿胸罩、告訴我應該吃些什麼。父親根本就沒有參與。」
「這我知道,不過他畢竟算是一個連繫妳的方式。」
「五歲以後,我就沒再見過他了。他甚至連錢都沒有寄回家。」
「父親──他們有何作用呢?」
「別自命不凡了,史崔克。你知道些什麼?」
「事實上,我知道的不少,瑪姬。」 「我們當中還是有好父親的。」這是艾倫的聲音。「我們當不了好父親應該怪誰?」
「我知道。」
費莉絲蒂:「你究竟想要知道我什麼事?」
我為她消逝的青春年華與潛力感到難過。她那張刊登在《太陽報》上的照片,美麗的臉龐、長腿,肩膀上還有一隻填充鳥兒。
78=1+2+3+4+5+6+7+8+9+10+11+12
漂亮的數字。彷彿是史崔克早就計畫好的,每個數字都是獨一無二,不可取代,你無法刪去任何一個,因為忘記其中一個就跟犯下殺人罪一樣重大。初時,不過是數字而已,沒有姓名的無名氏,敲擊在他的心上,跟釘子一樣牢固,跟其他數字保持間隔。十二年前,數字有了改變,或者應該說是他有了改變。他開始夢見他們,一大群陌生人,一堆扭曲的斷臂殘腿與沒有表情的面容。他想知道他們的名字,然後這些數字變成了一長串,從早到晚不停在他心裡默數著。
兩年前,他的想法有了改變,他想知道這些人是誰。
他找了很多藉口試著聯絡他們的家屬,就說他在寫書;或是他開了間徵信社,處理懸而未決的遺產問題;或是他是個新聞記者,準備撰寫一篇報導。
如今,這一大群鑽進他的夢裡,嘰嘰喳喳聊天、吵架、跟普通人一樣,他的心裡都是這些人,擾攘著各自的問題。這些人生氣勃勃,他們的想法不斷湧進他的心裡,發狂似地不希望遭到忽略。有時候,他幾乎無力招架。他的腦容納不夠大,他的肩膀不夠寬闊,他想要替他們每個人活下去,繼續完成他們未完成的遺願,不過他辦不到,他沒有足夠的心力與能力。
起床之後,腦海中的聲音依舊盤旋不去。他帶著這些聲音,宛如帶著一個不必他動手,能夠自動切換的錄音機,因此他們之間彼此的對話就如此在令人措手不及的時刻在他心裡迴響著。
他累得一動也不動,只不過是假裝自己還活著。他的精力全都被這七十八個人給榨光了。過去這兩年的調查,讓他陷入危險的境地,因為他們撕扯著他的傷口,隱藏在假裝痊癒的組織裡。
他不該這麼做,這些幽靈原本好好藏在某處,包裹好,封鎖在抽屜裡。一堆屍體、受害者,一場集體的悲劇。他為何放他們出來?但如果他放任他們留在原處,他就沒有機會認識瑪姬,沒人找他鬥嘴、責罵他,迫使他去思考。
一切起因於一張海報,有一天他去逛超市,停車場有張廣告看板,上頭有費莉絲蒂的照片。照片比一般人像大上四倍,穿著利用碎布當成衣服,她的眼神迷濛且無辜。肩膀上棲著一隻五彩鸚鵡,與她幾乎剃光的毛髮上一撮綠色夾雜著紫色的毛髮相互輝映。
「費莉絲蒂•提利,」廣告看板上寫著,「一九七九年的悲劇時尚。」
海報是替新的電視節目打廣告,製播關於萌芽時期的時尚生態,講述時尚流派演化前的混亂時期。他看見眼前的費莉絲蒂•提利活生生地盯著他瞧,彷彿在控訴他。他忘記購物,沒有察覺到自己遺忘了正常作息的規律活動。他一再返回原處,一整個星期幾乎都在盯著人行道對面的廣告瞧,盯著她,無法忽視她的生命力與活力,卻又深知她不幸喪生的原因。他想知道她,瞭解她是什麼樣的人,還有她在想些什麼。
當看板被換成了優酪乳廣告,他感到十分難過。
一切就是這樣開始的,他打開七十八個人的檔案夾,發現自己極想瞭解這些人,同他們說話,希望能夠讓他們復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