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勒斯•索特勒將偌大的犢皮紙菜單遞給服務生,不禁鬆了一口氣。但願哪天客戶願意移駕去找他,只要一次也好。真討厭,客戶們都在巨大的水泥叢林裡工作,先是芝加哥,再來是底特律,現在是紐約。他的家鄉在愛荷華州的巧庫郡,只要熟門熟徑之後,那地方並不壞。哪家酒吧、脫衣舞俱樂部最棒他都一清二楚。說不定,會有客戶深深愛上愛荷華州的魅力呢。
而現在,客戶坐在他對面,用咳嗽似的發音點了小牛肉。霍勒斯•索特勒暗忖:這傢伙真的曉得自己叫了什麼鬼玩意兒嗎?他掃視菜單,看完這半換那半,越看越心驚。那些手寫的法文字念都念不出口。他點了一客叫韃靼牛排的東西。要命,那能有多糟。就算是法國佬,做牛排料理也不會砸鍋的。而且,他吃炸魚條的時候,喜歡沾韃靼醬。
「不介意我簽字前多看一遍合約吧?」客戶拿起合約書。
索特勒點頭說:「慢慢看。」那傢伙已經花了兩小時拿著放大鏡仔細研究過合約啦!簡直像在考慮購買價值五百萬美元的棕櫚灘地產,其實不過就是花五萬美元買機器零件。
客戶埋首讀合約書,索特勒打量四周,閒閒地啃棍子麵包。他們坐的地方看來像罩著玻璃的露天咖啡座,從餐廳主體凸出到人行道上。桌位全滿。臉色白得像麵糊的紐約客需要多曬太陽。鄰桌三個瘦削的黑髮女郎撥弄著大水果沙拉,正在挑揀東西吃。另一頭一個胖商人在大啖一盤滑溜溜的黃色玩意兒。
一輛卡車的引擎震天價響,感覺就像從玻璃牆外幾吋遠的地方呼嘯而過。索特勒反射性地握緊了手,棍子麵包應聲而斷。他嫌惡地用桌布揩手。在這個冷死人的一月天,客戶幹嘛非來這裡吃飯不可?他抬眼看著玻璃天花板外的粉紅遮篷,篷面用白字繡著「大提琴之鄉」。遮篷上方是有如巨大懸崖的樓房。在紐約市,那種大樓只算公寓。索特勒看著那一排排相同式樣的窗戶向上伸展向煤黑的天空,有如該死的高聳牢籠,住戶八成有一千人吧?他們怎麼受得了?
餐廳廚房門口出現一陣騷動,索特勒百無聊賴地看了一下。也許是他的午餐。菜單上說韃靼牛排是在桌邊現做。那到底要怎麼弄?把烤肉架推出來,點燃煤炭嗎?不過,大隊人馬確實是往這邊來了。他們穿著白色罩衫,推著一架像小推車的東西。
大廚得意洋洋地將推車停放在索特勒肘邊,連珠炮也似地用法語發號施令,幾個手下忙成一團,一個剁洋蔥,另一個猛打蛋。索特勒打量推車,上面有切成小三角型的烤吐司、一堆圓圓的綠色東西(他猜是續隨子)、香料跟一碟碟不知名的液體,有滿滿一杯的蒜末,角落有一塊拳頭大的生肉,壓根兒沒看到牛排和韃靼醬的影子。
廚子以花巧的手勢將生肉扔進不鏽鋼碗,倒入生蛋、蒜、洋蔥共同搗爛,不一刻便成了一坨黏糊糊的玩意兒,再從碗裡拿出來扔到推車的檯面,慢慢用手指揉捏。索特勒移開目光,暗忖待會兒要請大廚把肉煮到全熟。天曉得紐約客身上有些什麼傳染病。烤肉架到底藏在哪裡?
就在這一刻,一位侍者從他客戶那邊過來,將盤子放在桌上。索特勒驚異地看到另一位侍者竄身上前,將某種東西放到他的刀叉之間。他垂眼一看,不敢相信那坨拍打成一座整齊小山的潤澤生牛肉端放在他的盤子裡,周遭圍著一圈烤吐司、碎蛋和續隨子。
索特勒連忙抬眼,一頭霧水。坐在他面前的客戶鼓勵地點點頭。
大廚從桌子另一端向他們嘻嘻笑了一下,這才後退,讓手下推走料理器具。 「對不起,肉還沒煮。」索特勒沉聲說。
大廚停步。「Pourquoi?」
索特勒指指盤子。「肉還沒煮。你曉得的嘛,加熱、火、火焰。」
大廚拚命搖頭。「先生,不煮。」
「沒有人煮韃靼牛排。」正要簽署合約的客戶停下動作。「這道菜是生吃的,你不曉得嗎?」優越的笑容一閃即逝。
索特勒靠著椅背,翻眼看上方,拚命壓抑怒氣。二十五塊錢竟然只買到一坨生牛肉,只有紐約才有這種鳥事。 忽然間,他全身僵直。 「天哪,那是什麼?」
有個人高懸在上空擺盪,四肢在清冷中無聲地劇烈揮動。索特勒一度覺得那人似乎是用魔法在空中盤旋,卻見到細繩緊緊勒住那人的脖子。繩子向上延伸,直入一扇幽黑的破窗。索特勒目瞪口呆,嚇得張開嘴巴。
餐廳其他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忽地倒抽一大口涼氣。
那人扭動顫抖,痛苦地弓起背部,整個人簡直像攔腰對折。索特勒望著他,驚駭得無法動彈。
冷不妨,繩索鬆開。那人手臂狂揮,兩腿亂舞,直衝著他落下。
忽然間,索特勒又能動了。他想叫卻出不了聲,便一把向後推開椅子。說時遲那時快,玻璃嘩啦迸裂,一個黑影隨著玻璃碎片砰然落下,掉在水果沙拉那桌,揚起一蓬紅紅黃黃又綠綠的食物,看來煞是奇怪。一跤倒在地上的索特勒覺得一股溼熱的東西狠狠潑濺上臉頰,緊接著碎破璃、杯盤、刀叉、湯匙、鮮花如雨點一般,隨著屍體落下。
周遭靜得出奇。驚叫聲立刻此起彼落,既痛苦又恐懼,聽來卻輕遠得詭異。然後他才察覺不曉得什麼東西注入右耳,全塞滿了。
他躺在地上,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他再一次滿心詫異,害怕不已,有一、兩分鐘無法動彈。
最後,他使出吃奶的力氣,硬是拖著四肢跪起來,搖搖晃晃地站直。其他人也爬起來,驚魂未定的食客低聲叫嚷、呻吟。玻璃無處不在。在他右邊的桌位,食物、鮮花、桌布、餐巾、碎裂的木材亂糟槽地堆積如小山。他的桌位覆滿玻璃。只有那坨二十五美元的生牛肉倖免於難,傲然矗立,生鮮亮澤,獨自昂揚。
他的目光一移,看見客戶仍舊坐著不動,西裝不曉得潑濺到什麼。
忽然,索特勒不自覺地移動四肢,東轉西轉,找到門口,踏出一步又腿軟,重拾平衡後再踏出一步。
客戶出聲追問:「你……你要走啦?」
這問題太扯了,不合時宜,索特勒粗啞地笑問:「走?」然後拉拉耳朵,清出髒東西。「沒錯,我要走了。」他向門撲過去,笑得咳嗽,腳下?吱?吱踏過玻璃與一地的殘破,踏過擋住去路的東西,離開這可怕的地方。他來到人行道,向南跑了起來,從行人之間衝過去。
從今以後,客戶全都得到巧庫郡才能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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蘿拉•海沃德隊長穿過客廳,看出窗外,小心不碰到窗前的桌子。從破洞看得到遠在下方的百老匯大道終於恢復清靜。她嚴令手下封鎖現場,而弟兄們表現優異。傷患由救護車火速送走,看熱鬧的閒雜人等終於失去好奇心,意興躝珊地離開。媒體比較頑強,但最後也只能滿足於她傍晚時提供的簡潔說明。這個犯罪現場極難處理,凌亂不堪,從公寓波及樓下餐廳。但她親自協調全部偵察小組,好不容易,現場的鑑識工作已進入尾聲。指紋檢驗員、攝影師、犯罪現場分析員都走了,只剩證物保管員,而她會在一小時內離開。
縝密的凶案調查總令蘿拉•海沃德心滿意足。一個人慘死是事理扭曲的產物。但一波波的鑑識調查員、醫護人員、技師、犯罪分析師來到命案現場,滴水不漏地進行分析,那混亂與恐怖便經過梳理,恢復秩序,分門別類。感覺就像偵察本身重建了自然的秩序,撫平謀殺造成的紊亂。
但海沃德看著命案現場,卻沒有寬慰,反而有說不上來的不安。
她打個寒顫,向雙手呼了口熱氣,扣上外套最上面的釦子。由於窗戶破了,她又下令不准碰任何東西(暖氣也在禁止之列),因此室內溫度只比外面高幾度。她一度察覺自己希望達戈斯塔在場。無所謂,等回家了再告訴他這件案子。她曉得達戈斯塔向來對案情感興趣,提出的建議常常實際得出乎她意料,而且創意十足。也許,這件案子能讓他暫時忘掉潘德嘉的弟弟,拋下那不健康的執迷。本來達戈斯塔已經忘懷潘德嘉的死,罪惡感漸漸消減,渾蛋司機卻揀在這個節骨眼來找達戈斯塔……
「長官?」一位警佐探頭到客廳。「辛格頓隊長來了。」
「麻煩帶他進來。」辛格頓是本區的隊長,海沃德料定他會親自上門。他是老派的隊長,認為應該和手下共進退,一起辦案,一起踏上街頭或到犯罪現場。海沃德曾和辛格頓合作過,發現他是本市最會偵察凶殺案的隊長之一,不僅態度合作,做足鑑識工作,而且親身參與調查的每個階段,提出實質的幫助。
現在,辛格頓來到門口,駱毛長大衣很帥,細心梳理的頭髮一如往常無懈可擊。他停下來,眼睛左看右看的忙著打量現場,然後笑著上前招呼:「蘿拉。」並和她握手。
「格倫,很高興見到你。」他們的握手俐落而正經。她納悶辛格頓是否曉得她和達戈斯塔的關係,但她立刻判定辛格頓不知情:他們倆非常小心,沒讓戀曲成為紐約市警局的八卦。
辛格頓揚手指了指客廳。「幹得漂亮,水準一如往常。希望妳不介意我插手。」
「這是哪兒的話。我們正要收工。」
「狀況如何?」
「還好。」她遲疑著。沒理由不告訴辛格頓:他不像多數高級警官,他不會為了升官,而以反捅競爭對手為樂;也不會因為凶案組冷落了他,就覺得備受威脅。再說,辛格頓也是隊長,恰恰可以借重他的判斷力。
「其實,我也不曉得。」她換上較為鎮定的語氣。
辛格頓瞥一眼客廳角落,證物保管員站在那裡就著一塊寫字板匆匆做筆記。「要和我討論看看嗎?」
「前門的鎖頭被撬開,手法高明。這間小公寓只有兩個房間,其中一間改建成藝術工作室。歹徒進入公寓,沒有被發現,而且顯然是躲在這裡……」她指著靠近門口的陰暗角落。「被害人進入客廳時遭到突襲,頭部可能受到重擊。可惜,墜樓的衝擊力重創屍體,很難判定攻擊者使用的武器。」她指指旁邊,血跡潑濺到牆上一幅中央公園划船水塘的畫。「你看一下潑濺的血跡。」
辛格頓審視一番。「血滴很小,中等流速,也許是某種鈍器?」
「那正是我們的推測。血跡潑灑的形狀,這裡,還有這裡,都和我們的假設相符。從血跡和牆面的相對高度來看,顯示是頭部受到重擊。從血滴流動的情況判斷……你看地毯上王冠型血滴的移動樣子……受害者踉蹌幾呎後倒地,就是那灘標示出來的血跡。從流血量也顯示是頭部受傷,你曉得頭部能流出多少血。」
「應該沒找到武器吧?」
「沒有,無論武器是什麼,都被歹徒帶走了。」
辛格頓緩緩點頭。「請繼續說。」
「顯然,攻擊者拖著昏迷的被害者到沙發,然後他做了一件怪事,就是為受害者清理傷口。」
「清理?」
「他從浴室的藥櫃拿紗布,清理傷口。沙發旁邊找到好幾個紗布的空包裝袋,垃圾桶裡有一些染血的紗布。」
「有指紋嗎?」
「潛伏指紋分析員在整間公寓採集到大約五十枚指紋,甚至用醯胺黑甲醇劑從受害者杜尚的血跡採到幾枚。指紋全部屬於杜尚、他的助理或認識的人。藥櫃、門把、紗布包裝袋上一概沒有其他人的指紋。」
「凶手戴了手套。」
「依據微量殘餘物判斷,應該是醫療用手套,化驗室明天早上就能確定。」海沃德指指沙發。「接著,被害者遭到綑綁,手臂用好幾個繁複的繩結固定在背後。凶手用同一條粗繩來打絞刑套索。我叫鑑識人員從死者身上移除繩索,放入證物袋。這輩子沒見過那種繩結。」她朝一個藍色證物保管箱歪歪頭,箱子上有一排特大號的塑膠袋,都已貼上標籤、封起。
「繩子也很特別。」
「歹徒只留下這件證物,再有就是一些衣物的纖維。」海沃德暗想這是整件案子裡僅有的曙光。繩子就像指紋,有很多特徵:編法、每吋的扭轉次數、用了幾股線、纖維種類。再加上繩結的特殊型式與風格,便能得知豐富的訊息。
「杜尚恢復清醒的時候,大概已經遭到綑綁。凶手把那張長桌推到窗前,然後不曉得用什麼方法逼杜尚爬到桌上,像以前海盜逼俘擄走上舷外跳板、落水死亡,或者應該說跑過跳板吧。基本上,死者是從窗戶跳出去,自己上吊的。」
辛格頓皺眉。「妳確定嗎?」
「你看桌子。」海沃德指出桌面的一排血腳印,每個腳印邊都放置標示牌和標籤。 「杜尚向桌子前進時踩到自己的血泊。你看第一組腳印,他是站著不動的。然後一路朝著窗戶過去,腳印間的距離越來越大。最後一個腳印在窗前,只有鞋跟碰到桌面。腳印顯示他在加速。」
辛格頓瞪著桌面至少一分鐘,才看著海沃德說:「腳印不能造假嗎?比方說,凶手有沒有可能脫下杜尚的鞋子,弄出腳印,再穿回死者腳上?」
「我考慮過這種情況,但鑑識組說不可能偽造出這種腳印。此外,窗戶的破損形狀吻合一個人跳出去的樣子,沒有旁人介入或推出死者的跡象。」
「要命。」辛格頓走上前。破窗有如一隻邊緣參差不齊的眼睛,瞪視曼哈頓的夜色。「想想杜尚站在那裡,手被綁在背後,脖子上掛著絞刑套索。凶手到底跟他說了什麼,讓他一路跑著從窗戶跳出去?」
他再次回頭。「除非他是自願的。也許是旁人協助他自殺。畢竟,沒有掙扎的跡象……有嗎?」 「是沒有,但果真如此,那凶手為什麼要撬鎖?戴手套?而且在綑綁杜尚之前先敲昏他?桌面的腳印沒有遲疑、幾度作勢欲跳的跡象,一般人自殺之前會幾度退縮。此外,我們已初步問過杜尚的鄰居、一些朋友和幾個客戶。大家都說杜尚的為人最好,很溫和,對誰都講好話,永遠面帶笑容。他的醫生也這麼說。沒有心理問題。未婚,但沒有最近跟誰分手的跡象。財務穩定。靠著畫畫賺了很多錢。」海沃德聳聳肩。「我們沒查到他有任何壓力。」
「鄰居有看到什麼嗎?」
「沒有。我們徵收了大樓的監視錄影帶,我們的人正在看帶子。」
辛格頓噘著嘴點頭,將手放在背後,在客廳慢慢踱步,審視指紋粉的痕跡、標籤、證物標示牌,之後停在證物保管箱旁邊。海沃德走過來。兩人一起瞪著封在證物袋裡的長繩。繩子材質極為特殊,光滑亮澤而不粗糙,顏色也頗不尋常:紫得發黑,是茄子的顏色。這個絞刑套索擁有套索必備的十三個繩圈,但海沃德卻從未見過樣式如此古怪的繩圈,打法繁複,像一團糾結的腸子。另一個較小的證物袋裡裝著綑綁杜尚手腕的繩子。海沃德吩咐手下剪斷繩子,不可破壞繩結。那繩結千迴百轉,怪異程度不亞於絞刑套索。
「哇。」辛格頓吹個口哨。「這些繩結好大、好肥、好白癡。」
「我可不敢那麼說。」海沃德接腔。「我會找繩索專家用聯邦調查局繩結資料庫進行比對。」她遲疑片刻又說:「有一個不尋常的地方。上吊的繩子被鋒利的刀子切開到中心的深度,可能是用剃刀。」
「妳是指……」辛格頓停口。
「沒錯,繩子本來就會像事發經過那樣斷裂。」
古怪的繩體在燈光下微微發亮。他們多看了繩結一會兒。
後方傳來證物保管員清嗓子的聲音。 「隊長,不好意思,那個可以讓我收起來了嗎?」
「沒問題。」海沃德退開,讓她將證物袋輕輕放入證物保管箱,上封條,然後將保管箱推向前門。
辛格頓目送她離開。「有東西失竊嗎?貴重物品、金錢、畫作?」
「完全沒有。杜尚皮夾內有將近三百元,梳妝檯上有一些很值錢的老珠寶,更別提工作室裡塞滿了昂貴的畫作。完全沒被動過。」
辛格頓盯著她。「妳提到覺得很不安,為什麼?」
她轉身面對他。「說不上來。一方面,整個命案現場感覺有點太乾淨俐落,簡直就像出於刻意的布置。這椿命案絕對經過精心策畫,十分高明,卻沒有一件事符合情理。為什麼敲破死者的頭,再清理傷口?為什麼把他綑起來,將套索掛在他脖子上,逼他跳出窗戶,卻又故意割一下繩子,讓死者在稍加掙扎後落地摔死?杜尚到底是聽到什麼話,才會去跳樓?最怪的是為什麼要大費周章,殺掉一個連蒼蠅也不忍心殺死的溫文水彩畫家?我覺得,殺人動機應該很深沉幽微。我已經叫心理部門做凶手的心理側寫報告了。只希望,心理側寫能告訴我們什麼東西會刺激到那傢伙,因為搞不清楚動機的話,是要怎麼逮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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