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艾格妮絲托勒斯把白色福特Escort停進樹籬外的小車位,走入清晨的涼爽空氣裡。樹籬高十二呎,密得跟磚牆似的,從街上只看得見這幢大房子的屋頂,看不見屋子背後的海,但她聽得到海浪拍打的聲音,也聞得到海水鹹鹹的味道。

即使是在如此高級的社區裡,謹慎點也準沒錯,艾格妮絲小心翼翼把車鎖好,在一大串鑰匙裡摸索半天,找出正確的一把,插進鎖孔。沉重的鐵門向內開啟,露出寬廣的草坪,綿延三百碼,一路到海邊,草坪兩邊各有一座沙丘。門一開,門後小鍵盤上紅燈就開始閃爍,她緊張地按下正確密碼,時限三十秒,超過時限警報器會響。有一次她不小心把鑰匙掉在地上,沒能及時輸入密碼,結果這東西不但把全鎮都吵醒,還招來三輛警車,傑瑞米先生氣得像要噴火,太可怕了。

按下最後一個按鍵,紅燈轉綠,艾格妮絲鬆了口氣,鎖上大門,在胸前畫個十字,拿出唸珠,虔誠地捏住第一顆珠子。好了,她已經全副武裝,可以轉身擺動那雙粗短雙腿,邊走邊用西班牙語唸天主經、聖母經和聖三光榮經了。她配合經文放慢腳步輕聲唸,每次從大門走進葛羅福家都可以唸上十顆唸珠。

那幢巨大的房子就在她眼前,屋頂上的拱窗讓它看起來像個不開心的獨眼巨人,窗是黃的,看來裡頭有光,房子和天空都是冷冷的灰,海鷗在空中盤旋,哀嚎不止。

艾格妮絲有點驚訝,印象中那扇窗裡沒亮過燈。現在早上七點,傑瑞米先生在閣樓幹什麼呢?通常他中午才起床啊。

禱告完畢,她收起唸珠,用那做過無數家事的粗手熟練輕快地在胸前畫個十字。希望傑瑞米先生別到現在還不睡,她打掃的時候不喜歡有人在家。他若醒著,就很麻煩,會在剛拖過的地上掉煙灰,又會在剛洗好的碗槽裡堆碗盤。他老是高談闊論又罵髒話,有時對著電話,有時對著報紙,有時自言自語,說完還會發出刺耳笑聲。他的聲音像生鏽的刀割過空氣,身材瘦,脾氣壞,混身煙臭,午餐時間就喝白蘭地,而且不分日夜款待索多瑪人。有次他想用西班牙語和她交談,她立刻給他釘子碰。一來她只跟家人朋友說西語,二來,艾格妮絲托勒斯的英語又不差。

不過話說回來,艾格妮絲這輩子在許多人家幫過傭,傑瑞米算是相當不錯的雇主。薪水付得高,從不拖欠,從沒要求她晚點走,從沒跟她改過時間,也沒亂說她偷東西。雖然早先有一回曾在她面前口出惡言褻瀆天主,但經她規勸之後,不但很有禮貌地道歉,而且未曾再犯。

她沿著蜿蜒的石板小徑走到後門,用第二把鑰匙把門打開,然後再次緊張地按密碼關警報器。

這房子灰暗陰沉,窗外面對著佈滿海草的長長沙灘和一片怒海,隱約可以聽見海浪拍擊的聲音。今天屋裡好熱,異常地熱。

她吸吸鼻子,空氣中有種怪味,像某種東西烤過頭的味道。但廚房裡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堆髒盤子和壞掉的剩菜,一如往常。看來前一天晚上傑瑞米先生做的應該是魚,怪味不是這裡來的。通常星期二並不是她打掃的日子,但舉辦過無數派對的他昨晚又辦了一場。勞動節都已經是上個月的事了,傑瑞米先生的周末派對卻打算一路辦到11月。

她走到客廳,用力聞了聞,肯定有某處在烤東西,除了燒烤味之外還多了點什麼,聞起來好像有人在玩火柴。

煙灰缸滿是煙屁股,餐櫃上有些空空的紅酒瓶,碗槽裡堆滿髒盤子,某人把起士掉在地毯上還有人踩了上去。除此之外,一切都和她昨天下午兩點鐘離開時差不多,但不知怎的,艾格妮斯托勒斯隱約有種不安的感覺。

她仰著圓鼓鼓的臉,再聞一下。味道是從樓上來的。

她盡可能輕聲走上樓梯,停下腳步聞了聞,再踮腳走過傑瑞米的書房、臥房,經過大廳,然後拐個彎,走向通往三樓的門。這裡味道更濃了,空氣溫度也更高,她伸手開門,發現門鎖著。

她拿出那一大串鑰匙,找出對的一把開了門,聖母啊,那味道越來越糟。梯子感覺上尚未完工,很陡,她的腿有關節炎,每走一級就要停一停,好不容易才爬完,好喘。

這間閣樓相當寬敞,有條長長的門廊,連接著六間未經使用的小孩房、一間遊戲室、幾間浴室,還有一塊未完工的部份堆滿了傢俱、箱子和恐怖的現代派畫作。

她看見長廊盡頭最後一個房門下面有一道黃光。

她心中猶豫,走幾步就停下來再畫個十字。唸珠在握,她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但走到門邊,那味道更濃更臭。

不知道會不會是傑瑞米的哪個朋友宿醉未歸睡在裡面,她敲敲門,沒人回應。於是她握住門把,奇怪,溫溫的,裡頭失火了嗎?會不會是誰煙抽到一半睡著了?這絕對是煙味,但又不只是煙,還有種腐臭味。

裡頭一定有人需要幫忙,不是病了就是無法動彈。她不知道該用哪把鑰匙開這扇門,試到第十把才成功。艾格妮絲閉住呼吸,把門打開,才開一吋就卡住,她用力、用力、再用力,門後一陣巨響,門開了。

聖母瑪利亞,這非把傑瑞米先生吵醒不可。她停下靜聽一會兒,沒聽見他在樓下發出任何聲響,沒有甩門聲,也沒人沖馬桶,沒半點動靜。

她把門推開,探頭進去,那味道讓她再度憋氣,屋子裡薄霧瀰漫,熱得像烤箱。傑瑞米先生討厭小孩,所以這房間封閉多年,到處垂著蜘蛛網,剛剛的巨響來自擋在門後的舊衣櫃,事實上,屋裡家具幾乎全給推過來擋著門,只有床在房間另一頭。她看見傑瑞米先生服裝整齊躺在床上。

「傑瑞米先生?」

話才出口,艾格妮絲就知道自己不會得到回應了。傑瑞米先生並不是在睡覺。他的眼睛已成焦炭,永遠閉不上,嘴也燒焦,定成一個尖叫的形狀,焦黑的舌頭腫得有西班牙辣香腸那麼大,像旗桿一樣豎在嘴中。熟睡的人手肘不會舉過床頭,握拳握得指間都是血,熟睡的人身體不會像塊燒過的木頭。艾格妮絲小時候在哥倫比亞見過不少死人,沒有一個死得比傑瑞米更慘。她可以肯定,他確確實實是死了。

她聽見有人說話,然後發現那是自己喃喃唸經的聲音。她無法移動腳步離開,也無法移開目光不看,只能在胸前畫十字,拿出唸珠。床前地板上有個焦痕,艾格妮絲認得那個記號。

就在那一刻,她明白傑瑞米葛羅福發生什麼事了。

哽咽的哭聲終於脫口而出,她突然湧出力氣離開房間關上門,摸出鑰匙把門再度鎖住,嘴裡不斷唸著祈禱文,十字畫了又畫,緊緊抓住唸珠放在胸前,一路退出長廊,一步一步,一字一句都帶著啜泣。

地板上有烙印,那偶蹄印是惡魔的標誌,她已不需任何其他解釋。終究,傑瑞米葛羅福讓魔鬼給找上了。


第2章
封鎖用的黃色警示帶才拉到一半,巡佐停下手,望向兇案現場,心想,這真是夠亂的,而且接下來只會更亂。先是路障設得太晚,看熱鬧的人早就佈滿沙灘和沙丘,把所有可能存留沙上的線索破壞殆盡,後來又發現路障設錯位置,重設時擋住了兩輛同款的Range Rover運動休旅車,一男一女兩位車主都氣得下車高聲表示自己要去赴重要約會(做頭髮與打網球),揮舞手機說要打電話給律師。

不管他們如何叫囂,都是白搭,沒有用。因為今天是10月16號,長島南漢普敦最聲名狼籍的居民,剛剛被人發現死在床上。

他聽見布瑞斯基副局長的聲音。「巡佐,你怎麼還沒搞定這些樹籬!我不是說過了嗎?整個犯罪現場都要圍起來!」

葛羅福家外圍的樹籬有十二呎高,裡頭還藏著刺網,難道塑膠警示帶擋記者的功力會比它強?巡佐懶得回嘴,沿著樹籬繼續拉帶子。他看見電視台轉播車紛紛抵達,聽見遠處直昇機隆隆聲,本地傳媒在沙丘路的路障前擠成一團跟警察吵。同時,南叉兇殺組以及從薩格港和東漢普敦趕來支援的警車也都到了。組長正在分派任務,要這些新來的警力擋住群眾,不許越過海灘,但那談何容易。特種作戰部隊那些小伙子剛剛到場,巡佐看他們帶著犯罪實驗室的金屬手提箱走進屋子,心想,以前他會一起進去,甚至指揮他們……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不在這裡。

他一路拉警示帶,拉到海灘旁,有些警察已經在那兒攔阻好奇民眾。那些群眾還算乖,並不吵鬧,光站在那裡傻傻盯著這棟大宅子的屋頂、塔樓和怪窗子瞧。這事已經變成大型派對,圍觀的有人開著手提音響,有人暢飲啤酒。今天是秋老虎的天氣,大家都穿著短褲或是游泳褲,像在否認夏日已盡。巡佐冷眼旁觀,心中揣想二十年後這些喝啤酒吃薯條的漂亮身體會變成什麼樣子,也許就跟他現在一模一樣。

回頭看看,現場蒐證小組的人正用雙手雙膝爬過草坪,副局長在旁大步走,這傢伙真是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想到自己空有一身本事和多年歷練,卻淪落至此,只能拉帶子擋人,他心裡一陣痛楚。

現在想這些,一點用也沒有。

攝影機已經從轉播車卸下來,各電視台都找好了拍攝宅子的最佳角度,光鮮亮麗的記者開始對著麥克風講廢話,而布瑞斯基副局長呢,當然立刻丟下現場蒐證小組的人,像蒼蠅見了食物似的,直奔攝影機而去。

巡佐搖頭嘆息,這真是太神奇了。

他看見有人俯身衝過沙丘,曲折前進,他尾隨身後,在草地邊上將那人攔下,原來是個攝影記者。他在巡佐捉住他之前,已經單膝跪下,用長鏡頭拍到了走廊上正在訊問女僕的東漢普敦兇殺組警探。

巡佐把手放在鏡頭上,將它輕輕轉開。

「出去。」

「警官,別這樣,拜託嘛……」

他和氣地說:「你不想逼我沒收底片吧?」對待因公違規的人他總是懷抱善意,不忍苛責,即便這人是記者也一樣。

那記者站起身來,走了幾步,回頭迅速再拍一張,才匆匆跑掉。巡佐轉身走向宅子,他在下風處,空氣裡有種奇怪的味道,像鞭炮,又還有點別的什麼。他注意到組長站在電視台攝影機圍成的半圓當中,得意非凡。布瑞斯基一心想升分局長,這回若能趁現任分局長正在渡假的時候獨力破案,就能大增勝算。

為了避開現場蒐證小組的人,巡佐繞道而行。走到籬笆邊的時候,看見不遠處有人站在水池邊丟麵包屑餵鴨子。那人穿著俗氣到不行的遊客裝束:夏威夷花襯衫、Oakley Eye Jacket的太陽眼鏡和巨大寬鬆的短褲。夏天一個月前就已結束,這人卻像經過漫長寒冷冬季之後初初曬到太陽似的,不,他沒曬太陽絕不只一年,搞不好有十幾年啦。巡佐對於努力工作的記者有同情心,但絕不寬待觀光客,在他眼裡,這些是人渣。

「喂!」

那人抬起頭來看他。

「你以為你在幹嘛?你不知道這是命案現場嗎?」

「我知道,警官。抱歉,我……」

「給我滾出去。」

「可是,巡佐,餵鴨子很重要,牠們餓了。我想平常每天早上都會有人來餵,但今天早上呢,你知道的……」他微笑聳聳肩膀。

巡佐簡直不敢相信,有人遭到謀殺,這白癡竟還為鴨子操心。

「給我看你的證件。」

「當然,當然。」那人東摸摸、西摸摸,然後心虛地說:「真不好意思,我一聽到這可怕消息就套上短褲襯衫趕來,皮夾顯然還在昨晚穿的外套裡。」他的紐約腔讓巡佐越聽越不耐煩。

巡佐看看他,通常閒雜人等趕出去就好,但這人令他起疑。就拿身上穿的衣服來說好了,太新,沒洗過,還帶著男裝店的味道,而且顏色樣式完全不搭,像是隨手從架上拿來穿的,不只是品味低俗可以形容。應該是一種偽裝。

「我這就離開……」

「不,你不能離開。」巡佐拿出本子,翻了幾頁,舔舔鉛筆說:「住在附近嗎?」

「一星期前剛接手阿瑪根塞特的一棟房子。」

「地址是?」

「風車路,布里克曼大宅。」

又是個有錢渾球。「你的永久地址是在……?」

「達科塔,中央公園西邊 。」

巡佐沉吟片刻。這還真巧。他大聲問道:「叫什麼名字?」

「巡佐,說真的,如果造成困擾,我走就好。」

「給我你的名字。」這回聲音更嚴厲了。

「真的有必要嗎?我的名字既難唸,又難拼,我常想,當時我媽不知道是在想什麼……」

巡佐瞪他一眼,他立刻住嘴。這混球藉口真多,非抓他不可。

「我再問一次,你叫什麼名字?」 「阿羅休斯。」

「怎麼拼?」

那人拼給他聽。

「姓什麼?」

「潘德嘉。」

巡佐停下筆,慢慢抬起頭,那人的太陽眼鏡已經拿下,眼鏡後的臉輪廓分明,淺金色頭髮,灰色眼睛,皮膚透明蒼白如義大利卡拉拉大理石,巡佐對這張臉孔如此熟悉。

「潘德嘉?」

「如假包換,我親愛的文森。」紐約腔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在他腦中記憶鮮明的、有教養的南方慢腔調。

「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也想問閣下同樣的問題。」 文森達戈斯塔臉紅了,上一次見到潘德嘉時,他還是傲氣十足的紐約市警局警官,如今卻在鳥不拉屎的漢普敦擔任拉警示帶裝飾圍籬的小巡佐。

「我在阿瑪根塞特聽到傑瑞米葛羅福暴斃的消息,情急之下這身打扮就來了。」

「你要辦這案子?」

「正式受命之前除了餵鴨子之外什麼都不能做。上個案子我沒得到完全授權就著手進行,結果讓某上級抓狂。文森啊,遇見你真是個大驚喜!」

「我也這麼想。」說著,達戈斯塔臉又紅了。「抱歉,我現在狀況不好……」

潘德嘉把手放在他胳臂上,說:「我們有得是時間可以聊這些,至於現在呢,有個看起來正在為便祕所苦的大個子過來了。」

達戈斯塔身後響起一個低沉帶有威嚇意味的聲音。「我並不想打斷你們聊天。」他回過頭,看見布瑞斯基副局長。 布瑞斯基打量一下潘德嘉,然後對達戈斯塔說:「不知道是不是我弄錯,這個人應該是擅自進入犯罪現場了吧?」

「這個嘛,嗯,組長,我們是……」達戈斯塔看著潘德嘉,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這人該不會是你朋友吧?快說,是嗎?」

達戈斯塔吞吞吐吐。「事實上……」

潘德嘉順暢地把話接過來:「這位巡佐正在叫我離開。」

「噢,是這樣嗎?那麼,敢問您原本是在這裡做什麼呢?」

「餵鴨子。」

「餵鴨子。」達戈斯塔看見布瑞斯基紅了臉,他真希望潘德嘉就別再拐彎抹角,拖拖拉拉的了,快把警徽拿出來。 布瑞斯基繼續說:「很好,先生,那真是件美事。請你把證件拿出來。」

達戈斯塔很得意,等著看好戲。

想不到潘德嘉竟說:「我不小心把證件忘在家裡,剛剛正在跟這位巡佐解釋……」

布瑞斯基轉頭看見達戈斯塔手上的本子。「你記下他的資料了?」

「是的。」達戈斯塔用近乎乞求的眼光望向潘德嘉,但這FBI探員硬是面無表情。

「你問過他怎麼越過警方封鎖線的嗎?」

「沒……」

「你不覺得應該要問?」

「我從小沙丘路上的側門進來的。」潘德嘉說。

布瑞斯基說:「不可能。門鎖著,我親自檢查過。」

「也許那鎖有問題,至少我用手就打得開。」

布瑞斯基對達戈斯塔說:「那麼現在你可以做點有用的事了,巡佐,把那個洞堵起來,十一點整回來向我報告,我們得好好談一談。至於你呢,先生,我來護送你離場。」


「謝謝您,副局長。」 達戈斯塔沮喪地看著布瑞斯基以這種方式得意退場。潘德嘉跟在他身後,雙手插在寬鬆海灘褲口袋裡,仰著頭,悠閒得像在散步。


第3章
南漢普敦警察局的副局長布瑞斯基站在大宅子的葡萄棚下,看著現場蒐證小組在好幾畝大的草坪上搜證。他面無表情一副很專業的樣子,心中卻想著麥奎迪局長在蘇格蘭高地打高爾夫球的事。聖安得魯斯在秋天是什麼樣子?曲折起伏的草皮,陰森的城堡,背後襯著一片荒涼的沼澤地?他打算等到明天再打電話跟局長報告詳情。麥奎迪當局長二十年太久了,從這次高爾夫之旅就可以看得出南漢普敦需要新血。布瑞斯基不但是土生土長的本地青年,還在市政府裡有朋友,又靠著多施小惠廣結善緣,在夏日遊客裡建立了一些有力人脈,他長袖善舞,黑白兩道通吃。

如今加上這個案子,兇嫌一兩星期就會落網,十一月選舉又即將到來,他可以說是穩操勝算。也許應該拖晚一點,後天再打電話給麥奎迪,說:「噢,局長,你好不容易爭取到一次休假,我實在不想打擾……」

據他在南叉兇殺組多年的經驗,布瑞斯基知道謀殺案調查的關鍵時間在於最初24小時,如果沒有立刻循線追查,就根本不用查了。歹徒進出的方式、殺人工具、呈堂證據、證人、動機,這一連串線索將會帶你找到嫌犯。布瑞斯基不必親自動手,只要盯著屬下去查就好,但他心中有個小小隱憂,覺得組織中有個弱點,就是那個文森達戈斯塔,這位巡佐總不照吩咐做事,總覺得自己更內行。其實,達戈斯塔當過紐約市警局兇殺組警官,而且當得不錯,不過後來搬到加拿大去寫推理小說,窮困潦倒,只好夾著尾巴跑回來。如果布瑞斯基是局長的話,絕不會錄用他,這種人雖然能幹,卻肯定很麻煩、不合群,心裡的疙瘩跟曼哈頓一樣大。

布瑞斯基看看手錶,十一點,說曹操曹操就到,達戈斯塔正向葡萄棚走來,一頭黑髮長及衣領,滿腔敵意像狐臭從毛細孔裡冒出來。南漢普敦有了他,就像雙腳得了拇指外翻,難怪他老婆會帶著獨子留在加拿大,不肯回來。

「報告長官。」達戈斯塔硬是有辦法,連這麼簡單的四個字都能說得如此傲慢無禮。

布瑞斯基不看他,望著草地上找線索的現場蒐證小組人員說:「巡佐,我們這回處理的案子很重要。」 達戈斯塔點點頭。

布瑞斯基瞇起眼睛,看看房子,又看看海。「要是辦砸了,我們可承擔不起。」

「是的,長官。」

「我很高興你這麼說,達戈斯塔,你雖然身為團隊一份子,卻總明擺著並不想待在南漢普敦。」

達戈斯塔沉默不語。

他嘆口氣,直視達戈斯塔,只見他一臉叛逆,打算迎戰的樣子。「達戈斯塔巡佐,我一定得說這麼白嗎?你就是在這裡,你就是南漢普敦警察局的一名巡佐,你非得接受現實不可。」

「長官,我不懂您的意思。」

這真令人火大。「達戈斯塔,別以為我不懂你心裡想些什麼,你的過去如何關我屁事?給我好好辦這個案子!」

達戈斯塔沒有回話。

「就拿今早來說,你跟闖入者聊了快五分鐘,我不插手都不行。不是我愛管,我不容許屬下浪費時間跟那種廢物解釋廢話,你應該立刻將他驅逐出境,不用囉唆。別想用你自己的方法做事,我不接受。」

他停下來仔細端詳達戈斯塔的反應,似乎看見一抹笑意,這傢伙真的有問題。

他瞥見右方出現一個身影,又是那個討厭鬼!穿著同樣的夏威夷衫、寬鬆短褲和昂貴的造型墨鏡,再次越過警方防鎖線,很酷地向葡萄棚走來。

布瑞斯基轉向達戈斯塔,冷靜地說:「巡佐,逮捕他,宣讀他的權利。」

「等一下,副局長……」

他真不敢相信,達戈斯塔竟想抗命。剛說的都白說了嗎?他的聲音更冷了。「巡佐,我剛的話是命令。」接著他轉向那人問道:「我希望這次你帶了皮夾。」

「是,我真帶了。」那人伸手去掏口袋。

「不,不用拿給我看,到警局去給做筆錄的巡佐看就好。」

但那人已經俐落地抽出皮夾並且打開,布瑞斯基只見金光一閃。

「那是什麼鬼……」他瞪大眼睛。

「我是聯邦調查局特派員,潘德嘉。」

布瑞斯基脹紅了臉,不知道這是不是個圈套,FBI跟這起案子有何關係?他忍住氣,這事得謹慎處理。「我明白了。」 這人啪的一聲合起皮夾,收了起來。

「這案子與聯邦利益何干?」布瑞斯基努力控制語氣。「我們只當它是件單純的謀殺案。」

「歹徒可能是乘船從康乃迪克州過來的 。」

「所以呢?」

「可能會跨州潛逃。」

「扯太遠了吧?」

「這是合理推測。」

是啊,沒錯。傑瑞米也許做了些洗錢或販毒的勾當,也可能跟恐怖份子有關。大環境這麼爛,放個屁就會有一堆調查局探員像鳥屎一樣落在身上,無論是福是禍,就算是危機他也要把它化成轉機。

布瑞斯基嚥下氣,伸出手說:「潘德嘉探員,歡迎光臨南漢普敦,如果有任何我或南漢普敦警局幫得上忙的地方,請務必讓我知道。局長正在度假,職務由我代理,有什麼事找我就對了,我很樂意為您效勞。」

那人握手握得冷冷乾乾,就跟這人的長相一樣。布瑞斯基從沒見過這種樣子的FBI探員,他比過去經常在此出沒的那個藝術家還要蒼白。那個畫瑪麗蓮夢露的怪怪金髮男是……忘了叫什麼名字。不管是不是秋天,日落後他沒有曬後凝膠和馬丁尼是不行的。

那名叫潘德嘉的傢伙愉快地說道:「既然狀況都搞清楚了,能不能請您領我去看看現場?我相信第一時間的清理作業已經完成,可以進去了。」他看看達戈斯塔。「巡佐,您會陪我們一起去吧?」

「是的,長官。」

布瑞斯基嘆了嘆氣。FBI就像流行性感冒,你拿它一點辦法也沒有,只能忍受頭痛、發燒和拉肚子這些症狀,等它自行離開。


第4章
文森達戈斯塔跟在潘德嘉和布瑞斯基後面,穿過草坪。南叉兇殺組在露台遮陰下臨時架起攝影機,設了個訊問中心。接受訊問的人就只有發現屍體的家事女僕,但潘德嘉直奔那裡而去,腳步快得讓人幾乎跟不上。

東漢普敦負責偵查的警官看到他們,站起身來。這人達戈斯塔從沒見過,他是個黑黑的小個子,有黑色的大眼睛和長睫毛。

布瑞斯基介紹道:「這位是湯尼殷納森警探,這位是FBI特派員潘德嘉。」

殷納森和他握手致意。 女僕坐在桌邊,身材矮小,表情冷淡,除了眼中偶而閃過一絲不安之外,太冷靜了, 一點也不像剛發現一具屍體的樣子。

潘得嘉向她鞠了一躬,伸出手說:「我是潘德嘉探員。」

「艾格妮絲托勒斯。」她說。

潘德嘉問殷納森:「我可以問問題嗎?」

「請說。不過我要提醒你,這會錄影存證。」

「托勒斯太太……」

「我是小姐。」

「謝謝,托勒斯小姐,您相信神嗎?」

殷納森和其他警察互換眼色,空氣突然靜了下來。

「信。」她說。

「您是虔誠的天主教徒?」

「是的。」

「您相信有魔鬼嗎?」

長長一陣靜默之後,她說:「我相信。」

「那麼,對於樓上所見,您有自己的看法囉?」

「是的,我有自己的看法。」她理所當然的態度讓達戈斯塔不寒而慄。

布瑞斯基插嘴說道:「您當真 認為這位小姐的信仰跟案子有關?」

潘德嘉轉頭望著他說:「副局長,信仰會形塑雙眼所見。」然後回頭向她說道:「托勒斯小姐,謝謝您。」

他們繼續向房子側門走去。一名警員為他們開門,點頭向副局長致意。布瑞斯基在玄關停步,說:「我們還在試圖掌握進出名單。當時門是關的,警報器是開的,斷路器和感應器都由鍵盤控制。我們正在清查知道密碼的有哪些人。整屋都有行動偵測器、紅外線感應器和雷射裝置,系統經過測試運作正常。如您所見,葛羅福先生有許多高價收藏品,但似乎並沒遭竊。」

潘德嘉讚賞地望著身旁一幅畫作。達戈斯塔看不出那有什麼了起,在他眼裡,畫裡有個十字架,旁邊圍著一隻豬、兩個骰子和一個裸女。

「葛羅福先生昨晚開過派對,小型晚宴,一共五個人。」

「有沒有賓客名單?」

布瑞斯特對達戈斯塔說:「去跟殷納森拿名單。」

潘德嘉攔住達戈斯塔。「我希望巡佐能留在這裡聽我們說話,副局長,能不能請您派別人去。」

布瑞斯基心裡犯疑,看了達戈斯塔一眼,把差事交給屋裡另一個警察。

「請繼續。」

「根據資料顯示,最後一位客人在十二點半前離開,大家差不多算是一起走的,從那時候起一直到早上七點半,葛羅福都一個人在家。」

「知不知道死亡時間?」

「還不確定,法醫還在樓上。我們知道三點半時他還活著,因為他打了通電話給一位卡琵神父。」

「葛羅福打電話給神職人員?」潘德嘉一臉驚訝。

「卡琵好像是他的老朋友,但兩人三、四十年沒見了,好像是因為吵架什麼的吧,反正不重要,葛羅福打去是電話答錄機接的。」

「我需要一份留言拷貝。」

「沒問題。葛羅福在電話裡聽起來歇斯底里,他要卡琵神父立刻過來。」

「帶著聖經、十字架和聖水?」潘德歌斯特問道。

「你早就聽說過內容啦?」

「沒有,只是猜的。」

「結果卡琵神父早上8點鐘才到。他一聽見留言立刻趕來,但當然已經太晚,能做的,只有為屍體進行最後儀式。」

「客人們做筆錄了沒?」

「初步供述已經做了,所以我們才知道聚會結束時間。葛羅福昨晚好像狀況不佳,太過興奮,話說個不停,據說他好像很害怕。」

「有沒有可能某人躲著沒走,或是去而復返?」

「我們也在朝這方向研究,葛羅福先生在性取向上……,呃,走的是邪路。」

潘德嘉挑起眉毛。「怎麼說?」

「他喜歡女人,也喜歡男人。」

「那邪路是指?」

「就我剛說的啊,男女通吃。」

「你是說他是雙性戀?就我所知,百分之三十的男人都有這種傾向。」

「南漢普敦可沒這種事。」

達戈斯塔憋笑憋到咳了起來。

「目前為止你做得很好,副局長,我們能不能去看看犯案現場?」

布瑞斯基帶頭,大家跟隨在後。達戈斯塔在草地上聞到的那股怪味在屋子裡更濃了,是火柴?鞭炮?還是槍裡的火藥?到底是什麼東西呢?裡頭還混雜著燒木頭和壞掉的烤肉味,讓達戈斯塔想起從前還住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茵弗米爾的時候,有回在家烤朋友送的熊肉,味道很難聞,他太太給薰得跑了出去,最後還是叫比薩回來吃。這味道就跟那次差不多。

他們爬上樓梯,走過一道蜿蜒走廊,接著又是一個樓梯間。

布瑞斯基說:「門原本鎖著,是女傭打開的。」

通往閣樓的樓梯間很窄,走起來咯吱咯吱的。樓上有道長廊,左右兩旁都是門。盡頭處那扇門開著,有亮光照出來。達戈斯塔開始改用口呼吸。

布瑞斯基說:「那個房間的門窗原本也鎖著,死者還把家具堆起來擋住門。」他跨過門檻,潘德嘉和達戈斯塔跟著進去,那股惡臭變得令人無法忍受。

這是個屋簷下的小小閣樓房間,窗口向著沙丘路。傑瑞米葛羅福躺在床上,衣衫整齊,因為驗屍需要,撕開了一點。法醫背對著他們站在床邊,拿著寫字板作記錄。

達戈斯塔伸手摸摸額頭,不知道是因為太陽曬在屋頂上還是陽光照進來的緣故,屋裡好悶熱。肉烤壞的味道跟油膩膩的汗水一起黏著他不放,於是他站在門邊沒動。潘德嘉卻走到床邊像老鷹一樣繞著屍體看了又看,臉上表情如此銳利,令人感到心煩。

死者躺在床上,瞪大了充血的眼睛,雙拳緊握,肌肉呈現出怪異的牛油色,肌理都不見了,極度恐懼和痛苦令他呲牙咧嘴。那悽慘的表情達戈斯塔不忍再看,轉過頭去。在紐約警界這許多年,達戈斯塔腦海中積存了許多不願再想卻永生難忘的影象,今天,資料庫裡又要再加一筆。

法醫收起工具,兩名助理進來包裹屍體放上擔架。一名警員跪在地上,要把一塊烙了記號的地板挖起來存證。

潘德嘉叫:「法醫。」法醫回頭,竟是女性,只是把頭髮塞進帽子,背後看不出來。這位法醫不但是位女士,還是位金髮美女。

潘德嘉拿出警徽。「我是FBI探員潘德嘉,可以問您幾個問題嗎?」

她點點頭。

「您知道死亡時間了沒?」

「還沒有,而且我可以告訴你,要鑑定出確切的死亡時間會有困難。」

潘德嘉揚了揚眉毛。「為什麼?」

「肛門探針顯示一百零八度。」

布瑞斯基說:「這就是我剛正要跟您講的,不知怎的,屍體經過加溫。」

法醫說:「是的,而且內部溫度比外部高。」

潘德嘉說:「內部?」

達戈斯塔敢發誓,潘德嘉聲音裡有一絲不敢相信的味道。

「是的,就好像……就好像這屍體由內往外煮熟了。」

潘德嘉仔細審視那位法醫。「皮膚上有沒有損傷?有沒有燒傷的痕跡?」

「沒有,皮膚上幾乎一點傷也沒有,衣服也完好無缺。除了胸口一處灼傷之外,所有表皮連破損或瘀青都沒有。」

潘德嘉沉吟了一會兒。「怎麼會這樣?發高燒嗎?」

「不。目前體溫是從超過一百二十度的高溫降下來的,生物發不了那麼高的燒。在那種溫度下,肌肉燙到半熟,所有用來推算死亡時間的線索都破壞殆盡,血液在血管裡煮成了固體。肌蛋白性質改變,所以屍體不會僵化。絕大部份的細菌也被高溫殺死,所以屍體沒有腐爛。酵素無法作用,當然也就無法自我分解。如今我只能說,他的死亡時間介於三點十分和七點半之間,因為三點十分他打了一通電話,七點半被人發現死在這裡。但這種判斷當然與醫學無關。」

潘德嘉指著死者胸前說道:「那就是您之前提到的灼傷嗎?」灰黃皮膚上有個焦黑的烙印,肯定是十字架留下的。

「他被發現的時候,脖子上掛著十字架,而且應該是個非常昂貴的十字架。可惜金屬部份熔掉一半,而木質部份已經燒光了。灰燼之中找到一些原本可能鑲在上面的鑽石和紅寶。」

潘德嘉緩緩點頭,過了一會兒,才向法醫道謝,轉頭問正在挖地板的人:「能讓我看看嗎?」

警員退後一步,潘得嘉在他身邊跪下。

「巡佐?」

達戈斯塔走過去,布瑞斯基遲疑了一下,沒有跟上。

「你的看法是?」

印記邊緣很不齊整,都燒裂了,但那絕對是一個巨大的偶蹄印,深深烙印在木質地板上。

達戈斯塔喃喃地說:「看來這兇手還有幽默感。」

「我親愛的文森,你真當這是玩笑?」

「你不這麼想?」

「不。」

達戈斯塔發現布瑞斯基瞪著他看,顯然對那句「親愛的文森」相當感冒。同時,潘德嘉像狗一樣趴在地上拼命聞,接著突然從短褲口袋裡掏出一個試管和一把鑷子,在地上撿起一小粒褐色的東西,伸過去給布瑞斯基看。

布瑞斯基面露不悅之色。「這是什麼?」

潘德嘉說:「硫磺,副局長。這是舊約聖經中的硫磺。」


第5章
阿瑪根塞特的香堤克雷是一家只有六張桌子的小餐廳,位在布拉夫路和大街之間的橫巷裡。達戈斯塔坐在窄小木椅上,眨著眼睛環顧四周,到處都是黃色的:窗台上種著黃水仙,上了黃漆的窗上掛著黃色的塔夫綢布簾,桌上鋪著黃色的亞麻桌巾。一片黃之中,間或攙和上一點綠或一點紅,整家餐廳就像個貴得要命卻有一堆人搶著買的八邊形法國餐盤。對於剛剛才從傑瑞米葛羅福那個閣樓離開的達戈斯塔來說,這個環境好得讓人有點受不了,他不禁閉上眼睛。

餐廳主人是位中年女子,臉紅紅的,身材嬌小,她匆匆跑來,用法語說道:「啊,潘德嘉先生,最近好嗎?」

「不錯。」

「吃點什麼?跟平常一樣?」

「是的,謝謝。」

她看達戈斯塔一眼,改用英語問道:「那您呢,警官?」

達戈斯塔望望門口用粉筆寫的菜單,一半菜名他看不懂,另外一半沒有興趣。傑瑞米葛羅佛發出的臭味還在他心上縈繞不去。「我什麼都不要,謝謝。」

「那要不要喝點什麼?」

「冰的百威。」

「抱歉,先生,我們沒有賣酒的執照。」

文森舔舔嘴唇。「那麻煩給我一杯冰茶吧。」

他目送她離開,然後望向坐在對面的潘德嘉,潘德嘉已經換上平日穿的黑色西裝,跟上回告別時比起來絲毫未變。達戈斯塔覺得很糗,他知道自己變了很多,老了五歲,胖了十歲,職位還降了兩階,人生真美好!

他說:「你怎麼找到這個地方的?」

「算是湊巧吧。這地方離我住處只隔幾條街,又碩果僅存,還沒給漢普敦的時髦人士發現。你確定不要點些東西來當午餐嗎?我推薦egg Benedict,除了巴黎以外,美爾樂太太做的荷蘭醬是我吃過最好的,清爽滑順,帶著一絲茵陳蒿的香味。」 達戈斯塔速速搖搖頭,說:「你還沒告訴我為什麼會到這裡來。」

「一週前我不是在這裡有了房子嗎?我正在……該怎麼說呢……就說勘查環境吧。」

「勘查環境?為什麼?」

「這個嘛,為了一個處於『恢復期』的朋友,時機合適的時候你會見到她的。現在先來聽聽你的故事,我最後得到的消息是,你在加拿大寫小說,那本《煉獄天使》還不難看。」

「不難看?」

潘德嘉擺擺手說:「我不太看警察探案的小說,所以沒什麼資格評論,M.R.詹姆斯的書是我看的最後一本暢銷小說 。」

達戈斯塔心想,他指的應該是P.D.詹姆斯才對,但隨便吧,他不想再談跟文學有關的話題,這幾年來受夠了。

飲料送到。達戈斯塔大灌一口冰茶,半點甜味也沒有。他拿起糖包,撕開。「潘德嘉,我的故事沒什麼好說的。我靠寫作無法生活,只好回來,卻回不了原本在紐約市警局的位子。市長裁減警力,我又樹敵太多,絕望中聽說南漢普敦有職缺,就過來了。」

「南漢普敦不算太差啊。」

「是喔?如果你跟我一樣,整個夏天都得追著那些在海灘縱狗大小便的傢伙跑,就不會這麼想了。只要開出一張超速罰單,某個很貴的律師就會帶著傳票跑到警局來,讓你知道他的厲害。」

潘德嘉輕啜一口他杯子裡那看起來像是茶的東西。「跟布瑞斯基副局長一起工作怎麼樣?」

「他是個渾球,光會耍權謀,一心想要當局長。」

「我覺得他看起來還挺能幹的。」

「那就是個能幹的渾球。」

潘德嘉冷冷看著他,那種眼神令他不安。他差點忘了,潘德嘉總有辦法讓你感到祕密無所遁形。

「你的故事說漏了一點吧?之前一塊兒工作的時候,你有妻有子,我還記得你兒子叫做小文森。」

達戈斯塔點點頭。「兒子還在,只是不跟我住,跟我太太一起留在加拿大。至於太太呢,已經有名無實了。」

潘得嘉沒有搭腔,兩人陷入沉默。

過了一會兒,達戈斯塔嘆口氣說:「莉蒂亞跟我沒以前那麼親密了。你知道的,警察的工作時間太長了。一開始她不想去加拿大,尤其不想去茵弗米爾那麼偏遠的地方,搬到那裡之後,我又天天在家寫東西,兩個人相處時間一長,簡直快把彼此都逼瘋。」他聳聳肩膀,甩了甩頭。「好笑的是,最後她居然喜歡住在那兒了,我搬回來反倒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美爾樂太太送上潘得嘉點的餐點,達戈斯塔趁機轉換話題。「你呢?你都在忙些什麼?一直都在紐約?」

「不,剛從中西部回來,精確點講應該是堪薩斯州。我在那裡處裡的案子雖小,案情卻非常有趣。」

「葛羅福的案子跟你有什麼關係?」

「文森,你知道的,我對不尋常的謀殺案特別感興趣,犯罪現場再遠我都會去了,長島這麼近又怎麼能錯過?也許有人會覺得這不健康吧,是個壞習慣沒錯,惡習難改。」潘德嘉在蛋上切一刀,蛋黃流了滿盤,又是黃色。

「所以你真是為公事而來?」

「自由自在接案的日子已經結束,聯邦調查局做事的方法和從前不同了。是的,我是為公事而來。」

「但聯邦調查局跟這案子有什麼關係?它涉及毒品嗎?還是恐怖份子?」

「就跟我剛跟布瑞斯基說的一樣,兇手有跨州潛逃之虞。這理由雖然薄弱,但還算說得過去。」潘德嘉身體前傾,壓低聲音說:「文森,我需要你幫忙。」

達戈斯塔有點傻眼,這是在開玩笑嗎?

「我們曾經合作無間。」

「可我現在……」他猶豫了一下,然後用一種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憤怒的口氣說:「你並不需要我幫忙。」話一說完,他就發現又給那雙該死的眼睛盯住了。

「也許,我需要你幫忙的程度比不上你需要我幫忙的程度。」

「什麼意思?我過得好好的,不需要任何人幫忙。」

「恕我直說,你過得並不好。」

「你到底在講什麼東西?」

「你現在的工作是大材小用,不但浪費你的才能,也影響你的態度。布瑞斯基這人基本上還算正派,甚至有點聰明,但你一點也不服他。等他當上局長,你們的關係八成會更糟。」

「你竟然會認為那混球正派聰明?你只要在他手下做一天事,就會改變看法。」

「文森,應該要改變看法的人是你,比他更糟的警官我們見多了。」

「你的意思是說,你要救我?」

「不,文森,能救你的是這個案子,它能把你從你自己手中救出來。」

達戈斯塔起身說道:「我沒必要聽你這些屁話。」他打開皮夾,丟一張皺巴巴的五元紙鈔在桌上,然後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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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之後,達戈斯塔回到香堤克雷,潘德嘉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皺巴巴的五元紙鈔也還在原處沒動。他拉出椅子,坐下,再點一杯冰茶,臉熱得發燙。潘德嘉把最後一口午餐吃完,點點頭,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張紙,輕輕放在桌上。

「名單上有五個人,包括傑瑞米葛羅福最後晚宴的四位座上客,還有一位神父。我們就從這裡開始吧,名單雖短,某些名字卻很有意思。」

達戈斯塔點點頭。他看著那些名字、電話號碼和地址,紅潮漸退,熱情湧出,這種感覺已經好久不見,只有真正的好案子才能喚起如此悸動。

「可我身在南漢普敦警察局,怎麼辦?」

「我會跟布瑞斯基安排一下,由你擔任本地警局與FBI的聯繫窗口。」

「他絕對不會答應。」

「才怪,他想擺脫你都來不及哩。就算他真的不樂意,也無所謂。如你所說,他愛玩政治,請求未必有效,但上級命令一定會聽。」

達戈斯塔點點頭。

潘德嘉看看錶。「快兩點了,走吧,文森,我們得開好一段路。雖然神父晚餐都吃得早,但如果動作快的話,說不定我們還來得及跟卡琵神父聊一聊。」


第6章
達戈斯塔坐在白色真皮內裝的59年份勞斯萊斯Silver Wraith裡,感覺像是給白鯨記裡的白鯨吞進了肚子。開車的人當然不是他。潘德嘉在博物館慘案那次開的是舊款別克公務車,這回若非某個有錢親戚身後留下大筆遺產,就是他懶得再裝窮了。

車行9號公路,沿途是哈德遜河谷波啟浦夕市北邊的美麗風光。幾個月來達戈斯塔天天面對低矮沙丘和海灘灌木,如今這片蒼翠綠意讓眼睛好舒服。放眼望去,到處都是古老的大宅子,都不靠路邊,有些對著河景,有些隱身林中,有些掛著修道院或靜修所的牌子,有些看起來仍屬私人產業。天氣雖然還很暖和,林間卻已現出秋色。

車子慢下來,滑入長長的鵝卵石車道,最後停進一個紅磚砌成的車庫裡。達戈斯塔下車之後環顧四週,發現自己身處一座蔓草叢生的法蘭德斯風格大宅。屋子側邊的狹長鐘樓看起來是後來增建的,草坪照顧得很好,一直延展到哈得遜河邊,建築正面釘了塊牌子,標示它建於1874年,已由國家史蹟管理處評定為歷史古蹟。

出來開門的是位修士,身穿棕色斗篷,腰繫絲繩,不發一語,引他們進屋。屋裡布置得相當雅致,空氣裡有種陳舊的氣息,混雜著打蠟的味道。潘德嘉向修士鞠躬,遞上名片,修士點頭示意他們隨他進去。穿過許多曲折長廊,走進一間苦修室,除了十字架和兩張對放靠牆長凳之外,就只有四面白牆,屋椽旁開了扇小窗,放進一小道陽光。

修士鞠躬告退。不一會兒,門口出現另一身影,穿著同樣的僧衣,身高六呎有餘,寬肩膀、方下巴,黑色雙眼炯炯有神。遠處鐘樓傳來陣陣鐘響,達戈斯塔不知怎的突然打了個冷顫。

那人開口說道:「我是伯納卡琵神父,歡迎光臨海德公園迦太基修道院。我們立誓在此保持靜默,每週一次齊聚於這個房間談話。我們叫它爭論室,因為大家老在這裡發牢騷。整個星期不說話,很可以憋出一肚子火。」他撩起長袍,坐了下來。

「這位是我同事,達戈斯塔巡佐。」潘德嘉說著,也找位子坐下。「他可能也會提問。」

「幸會。」神父用力握他的手,非常有力。達戈斯塔心想,這傢伙絕不是好惹的。他坐下來,盡可能想顯得自在,但很難。外頭陽光普照,屋裡陰濕寒冷,老天,他這輩子肯定沒法當修士。

潘德嘉說:「突然來打攪您,真的很抱歉。」

「沒有關係,發生了這樣的悲劇,我只希望能幫上忙。」

「我們盡可能不要佔用您太多時間,麻煩您先從那通電話說起吧。」

「如同我向警方所說,根據電話答錄機上的記錄,電話凌晨3:30打到我家,但我不在家,所以沒接到。每年我都會在這裡靜修兩星期。早上起床打電話回去檢查留言雖然不符規定,但我母親年邁,所以權宜。聽見留言後我立刻趕去長島,可是,當然,已經太晚了。」

「他為什麼打給你?」

「這有點複雜,說來話長。」

潘德嘉點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傑瑞米葛羅福和我是老朋友,在哥倫比亞唸書的時候就認識了。後來我從事神職,他去佛羅倫斯攻讀藝術。在那段時間裡,呃,用一般話來講,我和他都很虔誠。我們對性靈十分著迷,為了討論信仰、認識論、人性善惡等等問題可以聊個通宵。後來我到聖瑪莉山去修神學,友誼依然不變,幾年後葛羅福結婚,我還為他主持宗教儀式。」

潘德嘉喃喃地說:「這樣啊。」

「後來葛羅福在佛羅倫斯住下,我去拜訪過幾次,他住在城南的山間別墅。」

達戈斯塔清清喉嚨。「他的錢從哪裡來?」

「巡佐,這事說來有趣。他在蘇士比拍賣會上買了幅師法拉斐爾畫風的作品,當然不貴。之後他證明那是拉斐爾的真跡,再以三千萬美金賣給大都會博物館。」

「厲害。」

「可不是。佛羅倫斯時期的葛羅福非常虔誠,對神學求知若渴,很愛拉著我討論。潘德嘉先生,葛羅福那陣子簡直就像個天主教學者。」

潘德嘉點點頭。

「婚姻生活對他來說非常幸福,他很愛妻子。但後來她突然離開,跟人跑了。這不但讓葛羅福心力交瘁,甚至徹底崩潰,他將所有怒氣一股腦兒衝著上帝發作。」

潘德嘉說:「了解。」

「葛羅福認為神背叛了他,變得……呃,他並不是變成無神論者或不可知論者,而是要與神對抗。他故意要過罪惡墮落的生活來冒犯上帝,但其實那也違反了他自己的高尚天性。他成為評論家。當批評成為一種專業,就可以不受一般文明規範,惡毒地批評別人。正常人即使在私底下,也不會對作者說他的作品是噁心的垃圾,但評論家不但會拿這話向全世界宣告,還會覺得自己在盡崇高的道德責任。天底下沒有比批評更卑劣的專業了,也許只有執行死刑的醫生能更勝一籌。」

「這你說得沒錯。」達戈斯塔有感而發。

「不會做的就去當教練,連教也不會的就去當批評家。」

卡琵神父大笑起來。「達戈斯塔巡佐,說得好!」

潘德嘉說:「達戈斯塔巡佐是位推理小說作家。」

「真的嗎!我最愛看推理小說。告訴我書名。」

「他最新的一本作品叫做《煉獄天使》。」

「我會立刻去買。」

達戈斯塔囁嚅著道謝,今天第二次覺得好糗,他一定要跟潘德嘉講,別再提他寫小說的事,他已經放棄,一切都過去了。

接著,神父切回正題:「我可以這麼說,葛羅福成了優秀的評論家,身邊圍繞著最墮落最自私最殘酷的一群人,盡其所能狂飲暴食、縱慾揮金,外加說人八卦,辦起派對就像羅馬皇帝的晚宴。他常上電視節目,以最優雅的姿態盡情傷害他人。他在《紐約書評》上的文章非常熱門,自然也就成了紐約市社交界的紅人。」

「你和他的關係呢?」

「我是神職人員,這一點他無法諒解,我們的關係當然也就無法再繼續下去。」

「什麼時候的事?」

「1974年葛羅福的妻子離開,不久之後我們就不再來往,從此再也沒有他的消息,直到今早。

「電話留言的內容是……?」

神父從口袋拿出一個小錄音機。「交給警方之前,我作了備份。」

他一手拿著錄音機,一手按下播放鍵,先是聽見嗶的一聲,然後是以下內容:


伯納?伯納!我是傑瑞米葛羅佛,你在嗎?看在上帝份上,快接電話!

聲音很小,音調很高很緊張。

聽著,伯納,我需要你現在過來一趟,你一定要來!南漢普敦沙丘路3001號,立刻過來!這……這太可怕了!來的時候帶上十字架、聖經和聖水!我的上帝啊!伯納,他找上我了!你聽到了沒?他找上我了!我需要告解,需要原諒,需要赦免……,伯納,看在神的愛的份上,快接電話……


答錄機有時限,他的話硬生生給切斷,但他的聲音卻在安靜空洞的白色屋裡回響縈繞,令達戈斯塔不寒而慄。 大家沉默片刻,潘德嘉才說道:「我很想知道你對這有何看法。」

卡琵神父露出嚴肅的表情。「我相信他當時感覺大難臨頭,天譴將至。」


「天譴?還是魔鬼?」

卡琵不自在地挪動了一下身子。「不管是什麼,葛羅福知道死亡迫在眉睫,想在臨終前獲得原諒,這對他來說比報警還重要,由此可見,他一直沒有停止過信仰。」

「現場物證你都知道嗎?地板上烙著蹄印,有硫磺痕跡,屍體還經過詭異加熱。」

「我都聽說了。」

「你對這些事作何解釋?」

「我認為葛羅福是『人』殺的。兇手佈下蹄印、硫磺和其它線索,只是想宣示葛羅福是個怎樣的人。」卡琵神父把錄音機放回口袋。「潘德嘉探員,邪惡是天底下最奧妙的東西,它無所不在,我天天得見。但我總覺得,真正的惡魔在行惡的時候,並不會想引人注意。」



第7章
大都會博物館的文藝復興沙龍在館區中甚受矚目,一磚一瓦都來自佛羅倫斯達緹宮,讓文藝復興晚期沙龍每一寸完美細節在曼哈頓再展風華。它是全館最莊嚴而樸素的一區,因此傑瑞米葛羅福的追悼會在此舉行。

達戈斯塔穿著南漢普敦警察制服,掛著小小巡佐官階,覺得自己像個呆瓜。這裡的人好像都覺得他很怪異,匆匆看他一眼就掉頭離開,只當他是個拿錢辦事的人。

他跟著潘德嘉走進大廳,看見場內有兩張長桌,一張堆滿食物,另一張放滿各種各樣的酒,這陣仗很像愛爾蘭的告別派對,達戈斯塔在紐約市警局時參加過幾次,如坐針氈,很慶幸都能活著離開。算算葛羅福才過世兩天,他們動作還真快。

廳內擠滿了人。現場沒準備椅子,就是想讓大家別乖乖坐著,能走動走動彼此交談。好幾家電視台都在鋪著地毯的舞台邊架起機器,台上沒有多加裝飾,只有一個小講台。沙龍角落有一架大鍵琴,但琴音遠遠蓋不過人群喧嘩。如果在場有任何人為葛羅福之死傷心落淚,那麼他一定掩飾得相當好。

潘德嘉靠過去低聲說:「文森,你要是對哪樣食物有興趣的話,要趕快行動,看來這群人不會讓它們撐很久。」

「食物?你是說桌上那些東西?謝啦,我沒興趣。」在藝文界打滾的經驗告訴他,這些場合裡的某些東西,像是魚子醬和起士之類的,可能會難聞到讓你想檢查一下自己鞋底是不是沾了黃金。

「那麼,我們就四處逛逛?」潘德嘉開始像蜂鳥一樣周旋於人群之間。某人上台了,他身材高大,衣著無懈可擊,頭髮向後梳好,臉上經由專業化妝打點得容光煥發,他還沒走到麥克風前,群眾就靜了下來。

潘德嘉拉拉達戈斯塔的手肘,說:「那是博物館館長。」

館長站上講台,拔起麥克風,姿態優雅莊重。

「歡迎大家光臨。」他講話帶著一點點法國口音,並且顯然認為不需自我介紹。「歡迎大家一同在此記念我們的朋友兼同事傑洛米葛羅福,告別派對的形式是按照他應該會喜歡的方式預備的,他應該會希望會場有吃有喝有音樂,大家都開心,不要拉長了臉哭哭啼啼說些言不由衷的話。」

達戈斯塔注意到,潘德嘉雖然因為館長上台而停下腳步,眼光卻仍然一刻也不停歇,四下巡視著。

「我和葛羅福第一次見面,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評論我們的莫內展,下筆內容……該怎麼說呢?……正是典型的葛羅福風格。」

這話在場人士都心中有數,立刻掀起一陣笑聲。

「傑瑞米葛羅福與眾不同,他總能表達心中真實的想法,毫不畏懼。他的機智像把輕巧細長的劍,挖苦起人來一點也不客氣,使許多派對生氣勃勃……」

達戈斯塔沒再專心聽下去。潘德嘉的目光在廳內搜尋已久,現在腳步再度開始移動,就像鯊魚在水裡聞出了血味,緩緩向獵物游去。達戈斯塔最愛觀察潘德嘉出擊,立刻跟了上去。酒桌旁,有位相貌出眾的年輕男子正為自己斟上一杯烈酒,他留著整潔的山羊鬍,穿著一身黑,有一雙非常深邃的水汪汪大眼睛,手指頭比潘德嘉還要細長。

「墨利斯維爾紐斯,抽象派表現主義畫家。」潘德嘉喃喃說道。「葛羅福的受惠者之一。」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記得葛羅福幾年前評論過維爾紐斯的畫,用辭深深印在我腦中,他說:這些畫作爛到令人起敬,甚至達到令人敬畏的地步。能夠做出這麼平庸的東西,需要特殊的天份,而此種天份維爾紐斯不但擁有,並且十分充足。」

達戈斯塔憋住笑,說:「這確實足夠引起殺機。」說完他努力控制住臉上的表情,因為維爾紐斯已經轉身看見他們走過來了。

「啊,墨利斯,你好嗎?」潘德嘉問道。

那畫家挑起兩道極黑的眉毛。達戈斯塔自己也受過書評摧殘,以為會看見一張憤怒的臉,或者至少有些忿忿不平,想不到墨利斯臉上掛著滿滿的微笑。

「我們見過嗎?」

「我叫潘德嘉,去年您畫展開幕時我們有過一面之緣。您畫得真好,我在想,也許該在我達科塔的房子裡放上一幅。」 維爾紐斯笑得更開懷了。「真高興!」他說話帶著點俄國腔。「隨時歡迎,不如今天就過來看看吧,它可能會成為我本週賣出的第五幅畫。」

「真的?」達戈斯塔注意到潘德嘉小心掩飾住了語氣中的驚訝。耳邊傳來館長的聲音,他還在說個不停:「……他有勇氣又有決心,從不輕易妥協……」

潘德嘉繼續說道:「墨利斯,我想跟您聊聊葛羅福最後……」

突然,有位全身綴滿小亮片的枯瘦中年婦女,拖著一個黑西裝高個子向墨利斯走來,那男人的頭光亮得像寶石。

婦人拉拉維爾紐斯的袖子,說:「墨利斯,我非當面恭喜你不可,那篇畫評雖然來得晚,但實在寫得太好了!」 維爾紐斯轉身面對新來的這兩位,答道:「妳已經看到了?」

高個子男人說:「下午剛看見,我的畫廊收到一份樣稿傳真。」

「……接下來,是傑瑞米喜愛的一首奏鳴曲,海頓的……」

沒人理會台上的人,大家自顧自聊著。維爾紐斯回過頭來看看潘德嘉,說:「潘德嘉先生,很高興再次見到你。」他從口袋掏出一張名片交給這位FBI探員。「有空隨時歡迎到我畫室坐坐。」然後就隨婦人和她的護花使者離開,邊走邊說:「想不到消息傳得這麼快!那篇評論還沒定出發表日期呢!」

達戈斯塔看看潘德嘉,潘德嘉目送維爾紐斯離開,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有意思。」

他們走回人群之中,館長演說完畢,吵雜分貝數重新回到高點,大鍵琴再度彈奏起來,只可惜聲音全讓吃吃喝喝和八卦聲給淹沒。

潘德嘉突然快速穿越人群,朝舞台走去,達戈斯塔知道他的目標是剛剛下台的館長。

館長見他過來,停下腳步。「啊,潘德嘉先生,別告訴我這案子是你在辦。」

潘德嘉點點頭。

這法國人噘噘嘴,問道:「是正式公事呢?還是因為朋友關係?」

「葛羅福有朋友嗎?」

館長不禁笑了出來。「這倒是真的,對於友誼這東西,葛羅福總是保持距離。上次我見到他是在……讓我想一想……是在一個晚宴上,我記得他開口要求坐在對面的一位老先生……一位無辜戴著假牙的老先生……吃東西的時候門牙不要發出聲音,說他是人又不是老鼠。後來有人不小心醬汁滴到領帶上,他就問人家是不是跟傑克森帕洛克有什麼關係。」說著他又笑了。「這還只不過是一場晚宴哩,你想,這樣子說話能有朋友嗎?」

一群珠光寶氣的闊太太招呼館長過去,他向潘德嘉說聲抱歉,又向達戈斯塔點點頭,告退離開。潘德嘉再度巡視全場,然後鎖定大鍵琴旁的一群人。「就在這裡!」他說:「找到礦源了。」

「誰?」

「在一起講話的那三個,加上我們剛見過的維爾紐斯,就是葛羅福最後晚宴中的四位客人,我們今天就是為這個而來的。」

達戈斯塔首先注意到的,是個外表再平常不過的男人,穿著灰色西裝。他身旁站著一位鬼也似的老婦人,濃妝豔抹,衣著考究,指甲頭髮都修整得完美無缺,明顯注射過肉毒桿菌,可惜掩蓋不了年過六十的事實。她戴著一條祖母綠大項鍊,達戈斯塔不禁擔心那骨瘦如柴的肩膀是否能承受得住。但這群人中最特出的一位,是站在她另一邊的胖子,他非常胖,穿著很貴氣的鴿灰色西裝、絲質背心,還戴了白手套和金鍊子。

潘德嘉喃喃地說:「那女的是米爾邦克夫人,巴倫米爾邦克七世的遺孀,有些惡毒的八卦說她是個苦艾酒鬼,而且對於召開降神會之類的事樂此不疲。」

「她那德性,自己都該讓人家招招魂了。」

「說得中肯,文森,我都不知道你幽默起來居然可以這麼一針見血。份量最重的那位紳士一定就是佛思科伯爵了,我久仰大名,今日終於見到本尊。」

「他再胖一盎司就要滿三百磅了吧?」

「但你看看,他一舉一動多麼輕盈。至於高個子灰西裝那位,是為《藝術與古董》寫藝評的強納森弗德瑞克。」 達戈斯塔點點頭。

「我們直搗龍穴好嗎?」

「您是老大,您說了算。」

潘德嘉大步向前,一點也不害臊地走進那個小圈子,執起米爾邦克夫人的手,舉向唇邊。

老太太厚粉下的臉都紅了起來。「我們有沒有榮幸知道您是……」

「不敢當。」潘德嘉說道:「在下名叫潘德嘉。」

「潘德嘉。那麼您這位朋友是?貼身保鑣嗎?」這話引起一陣笑。

潘德嘉跟著他們一塊兒笑道:「也算是吧。」

弗德瑞克說:「就算兼差保鑣,也應該穿便服來,這裡畢竟是告別會場。」

達戈斯塔發現潘德嘉並不想花力氣糾正或回應,他只當沒聽到,自顧自悲哀地搖搖頭說:「葛羅福真太慘了,是不是?」 大家都點頭。

「有個謠言說,他死前那晚開了個派對。」

一片靜默。

米爾邦克太太打破沉默開口說道:「這個嘛,潘德嘉先生,真巧,那晚派對上我們都在。」


「真的!據說兇手就是晚宴上的客人之一。」

「是嗎?那可刺激了!」米爾邦克太太叫道:「真像阿嘉莎克莉斯蒂的小說。更巧的是,我們每一個還都有殺他的動機呢!至少,從前有。」她和大家交換了個眼色,提高音量,拉住一個拿著香檳路過的年輕男子。「不過呢,有殺人動機的可不只我們喔,是不是啊,傑森?」

年輕人停下腳步,皺起眉頭。「妳在說什麼?」

「這位是傑森普林斯。」她笑著逗他。「傑森啊,我正在跟潘德嘉先生說,這屋裡好多人都有理由殺害傑瑞米葛羅福,而你,是個有名的醋罈子。」

「她向來喜歡胡說八道。」普林斯紅著臉說完這話,轉身大步走開。

米爾邦克夫人笑了一陣又說:「強納森也給葛羅福整過不少次,對吧,強納森?」

那灰髮男子笑中帶刺地回答:「和我同等遭遇的人可不少。」

「他叫你『藝評界的充氣娃娃』,不是嗎?」

他眼也不眨立刻答道:「葛羅福確實使用某些說法,但我們不是說好了不再提起過去嗎?艾芙琳,那話都是五年前的事了。」

「再來說說伯爵先生,他更是頭號嫌疑犯,你看他!明顯藏了許多不可告人的祕密。他可是義大利人喔,那些義大利人……你知道的。」

伯爵笑了。「我們義大利人天生不正經。」 達戈斯塔對伯爵充滿好奇,那對深灰色眼睛像盛著一泓清水,長長的灰髮梳向腦後,雖然年近六十,皮膚卻還像嬰兒一樣粉紅。

「最後來說說我自己。」米爾邦克夫人繼續往下說:「你恐怕會認為我的動機是最強的,我和他有過一段情。」

達戈斯塔聽了這話不寒而慄,心想哪裡有可能。

藝評家弗德瑞克似乎也受不了,要撤退了。「不好意思,我有事得跟那邊那位講講。」

米爾邦克太太微笑說道:「我想,是為了新職務吧?」

「老實說,是的。潘德嘉先生,幸會了。」

大家頓了一會兒。伯爵的目光停在潘德嘉身上,唇邊揚起一抹微笑。「潘德嘉先生,容我請教,您到底為什麼對這案子有興趣?」

潘德嘉沒有答腔,只掏出皮夾, 像開珠寶盒似地慢慢打開,金色警徽在大廳輝煌燈光下閃閃發光。

「看,這個標誌!」伯爵開心地叫。

老太太退後一步,問:「你?你是警察?」

「聯邦調查局特別探員潘德嘉。」

米爾邦克太太氣呼呼瞪著伯爵,聲音裡愉悅的基調消失無蹤。「你早知道,卻不告訴我?這下好了,我把我們都變成嫌犯了!」

伯爵笑著說:「他一過來,我就知道他是警方的人了。」

「在我看來,他一點也不像聯邦探員。」

伯爵轉向潘德嘉。「希望艾芙琳提供的資訊對您有用。」

潘德嘉說:「非常有用。佛思科伯爵,我聽過很多和您有關的事,久仰大名。」

伯爵只是微笑。

「您和葛羅福相交已久?」

「我們都愛音樂和藝術,還有這兩者最高貴的結合:歌劇。您會不會恰巧也是歌劇愛好者?」

「我不是。」 「不是?」伯爵皺了皺眉頭。「為什麼?」

「我受不了它的粗俗幼稚。相較之下,交響樂才是純粹的音樂形式,不像歌劇充斥著道具、服裝、駭人聽聞的情節、性與暴力。」

一時之間達戈斯塔以為伯爵給嚇呆了,隨即發現他只是在憋笑,無聲抽搐著笑了一陣子之後,拿手帕擦擦眼角的淚,雙手輕拍,露出讚賞之意。「好的,好的,我知道您是位看法堅定的紳士。」他停頓一下,傾身向潘德嘉唱出一段低沉的旋律。喧鬧的廳中很難聽清他的聲音。

「Braveggia, urla! T'affretta a palesarmi il fondo dell'alma ria!」

唱完之後,他眉開眼笑對大家說:「這是我的最愛之一,托斯卡。」

達戈斯塔看見潘德嘉抿了抿嘴,把歌辭譯了出來:「叫囂吧,自吹自擂的傢伙,你不過是急著讓我看你卑微靈魂的一點殘渣。」

這話讓不知究裡的旁人聽來,簡直像指著伯爵的鼻子罵,但伯爵卻露出微笑。「厲害,你居然會說義大利話。」

潘德嘉說:「只是試試看」

「親愛的伙伴,這哪叫『試』呀,您把普西尼翻譯得非常好。可惜您不喜歡歌劇,那麼在藝術上的鑑賞力恐怕不會太好。這裡吉爾蘭達的作品您欣賞過了沒有?真是登峰造極啊!」

潘德嘉說:「關於這件案子,伯爵,有幾個問題,不知道能不能請您回答一下?」

伯爵點點頭。

「葛羅福過世那晚心情如何?他苦惱嗎?害怕嗎?」

「是的,都有。但我們過去近看一下好嗎?」伯爵向畫走去,其餘的人也跟過去。

「佛思科伯爵,您是傑瑞米葛羅福死前最後見到他的人之一,如果您願意幫忙,我會很感激。」 伯爵再度雙掌一合,說:「如果我的態度看起來輕率無禮,請見諒。我很想幫忙。你辦過的那些案子都很精彩,而我恰好正是個英文推理小說書迷,在我看來,推理小說是英文表現最好的領域。但我得承認自己並不習慣扮演受訊問的角色,所以有點不太自在,沒法感到愉快。」

「這事愉快不起來的。你為什麼會認為葛羅福那天晚上心情不好?」

「整頓飯他都沒法好好坐著,幾乎沒有喝酒,這點極反常。他有幾度大聲講話,幾乎陷入昏亂,甚至數次掉淚。」

「你知道他為什麼心情不好嗎?」

「知道,他陷於對魔鬼的恐懼之中。」

米爾邦克夫人太興奮了,忍不住拍了手。

潘德嘉認真盯著佛思科伯爵問道:「你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因為他在我要離開的時候做了件反常的事。他知道我是天主教徒,求我把十字架借給他。」

「然後?」

「我就借他了。然後,我不得不承認,看過那天早報之後,心裡有點擔心它的安危。我要怎樣才能把東西拿回來?」

「你不能拿回去。」

「為什麼不能?」

「它已經列為本案物證。」

「啊。」伯爵鬆了口氣。「但總有天可以物歸原主對吧?」

「上頭鑲嵌的寶石您也許會想取回,其餘部份恐怕就未必。」

「為何?」

「它整個被燒熔得看不出原形了。」

「不!」伯爵驚呼出聲。「那是無價的傳家之寶,傳了十二代了,是我行堅信禮時爺爺送的禮物。」他很快控制住情緒。「潘德嘉先生,命運真是個無常的東西,葛羅福不但早死了一天,來不及完成一件對我很重要的事,還帶走了我的傳家寶。這就是人生啊。」他作勢拍拍手上灰塵,說:「好了,資訊交流要雙向才公平吧?我已經滿足了您的好奇心,現在輪您滿足我的。」

「抱歉,我不能透漏案情。」

「親愛的潘德嘉先生,誰說要問案情了?我說的是這幅畫,我很重視您的意見。」

潘德嘉回頭看一看畫,立刻說道:「這些農民的臉部受到波提那利三折畫的影響。」

佛思科伯爵微笑說道:「真是天才!真有遠見!」

潘德嘉微微點頭致意。

「朋友,我稱讚的不是您,而是這位畫家吉爾蘭達。他真是太厲害了,居然能在波提那利三折畫抵達佛羅倫斯的三年之前,就受到它的影響。」說完,伯爵得意揚揚環顧眼前觀眾。

潘德嘉冷冷回應道:「吉爾蘭達在波提那利三折畫送抵佛羅倫斯的五年之前,就看過波底那理家族手中的研究報告。伯爵,我很驚訝您居然對此並無所悉。」

伯爵臉上一時之間失去了笑容,但很快又無比佩服地鼓起掌來。「好呀,好呀!您居然能在我的地盤上攻下一城。潘德嘉先生,我得好好認識你一下。以一個警察來說,您還真有文化素養。」



第8章
南漢普敦警局總部所在的這棟房子是木造建築,迷人,卻有些破敗,從前片岩鄉村俱樂部就開在這裡。達戈斯塔心想,警方肯定花了不少力氣,才把內部用油地氈、煤渣磚,和令人想吐的色,調整成現在這個典型無聊警局樣,就連裡頭的氣味,也與全世界的警局總部完全相同,那是種混雜著汗水、過熱影印機、骯髒金屬和含氯清潔劑的味道。

達戈斯塔胃裡打結,過去三天跟著潘德嘉在外頭跑,只用電話回報,現在得當面向副局長報告了。剛剛和妻子的那通電話讓他到現在還帶著很大的挫折感,實在不應該那麼早打的,應該晚點再說才對。

他走進辦公區,沿途向遇見的同僚點頭打招呼,沒人真有多高興看見他,他在這裡並不特別受歡迎,既沒參加保齡球俱樂部,也沒跟大家一起泡酒館射飛鏢,對他來說,這裡只是回紐約總局前暫待之處,自己只是過客,不必費心交朋友。也許,他錯了。

他甩開那些念頭,敲敲副局長小辦公室的毛玻璃門,黑色門牌上有褪色的金字,寫著「布瑞斯基」。

門內的人說:「呃?」

布瑞斯基坐在老舊的金屬辦公桌後面,桌上堆了一堆報紙,從郵報、時報到東漢普敦記事報,每份報紙頭版頭條都是葛羅福的案子。這位副局長狀況似乎糟透,黑眼圈加上許多皺紋,連達戈斯塔看到都幾乎要心生同情。

布瑞斯基點點頭請他坐下。「有什麼消息?」

達戈斯塔巨細靡遺地講,布瑞斯基靜靜地聽,聽完之後摸摸自己早禿的頭,嘆口氣說:「局長明天就要回來了。目前為止我們可以說是一籌莫展,既不知道兇手如何出入,也找不出嫌疑犯,沒有毛髮或纖維,沒有目擊證人,什麼都沒有。 潘德嘉什麼時候過來?」

他絕望到把希望放在潘德嘉身上了。

「再半小時。他要我先確認一切準備停當。」

「都準備好了。」布瑞斯基長嘆一聲站起身來。「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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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據室在警局後面,是一整組箱型活動式房屋,一間間緊緊相連,旁邊就是南漢普敦最後一片馬鈴薯田。副局長刷卡開門,達戈斯塔跟著進去,看見另一位巡佐喬莉莉安正在長方形房間中央的桌子上陳列證物。屋裡四週全是架子和櫃子,裡頭堆放的全是歷來證物,有些年代非常久遠。到底有多麼久?只有天知道。

達戈斯塔看看那張桌子,莉莉安巡佐做得很好,不管是紙張、半透明的玻璃紙信封袋還是試管,每樣東西都貼了標籤,擺放得整整齊齊。

布瑞斯基問:「你想,這樣能不能讓你那位潘德嘉探員滿意?」

達戈斯塔分辨不出這語氣裡頭帶的是尖酸還是沮喪,還沒來得及決定如何回答,身後就響起一個蜜也似的聲音。

「當然滿意,布瑞斯基副局長,我非常滿意,您做得好極了。」

布瑞斯基差點跳了起來,潘德嘉居然背著手站在門內,八成是跟在他們身後溜進來的。

他背著手抿著嘴,大步走向桌前,像是行家在鑑賞一桌子藝術珍寶似的,對證物一一檢視。

布瑞斯基說:「請自便吧,你們的科學實驗室肯定比我們的好。」

「我想兇手絕對不會留下他不想留下的證據,不會的,我現在只是隨便看看。但這是什麼?這是熔掉的十字架。能讓我看看嗎?」

莉莉安巡佐拿起裝著十字架的封袋,交給潘德嘉,他小心翼翼捧在手裡左看右看,說:「我想把它送去紐約的實驗室受檢。」

「沒問題。」莉莉安把它接過來,放進塑膠證物盒。

「還有這塊燒焦的東西。」潘德嘉拿起一個試管,裡頭有幾塊硫磺,他打開蓋子,在鼻子下頭晃了晃,然後把蓋子蓋上。

「行。」

潘德嘉看達戈斯塔一眼,說:「巡佐,有沒有哪樣是你感興趣的?」

達戈斯塔上前一步,說:「也許有。」他掃視全桌,目光停在一包信件上。

莉莉安說:「所有證物法醫都處理過了,你可以用手拿沒關係。」

達戈斯塔拿起那包信件並抽出一封,是傑森普林斯寄給葛羅福的,他瞥見莉莉安臉上閃過一抹笑意,有什麼事這麼好笑?達戈斯塔打開信來看。

老天啊,老天!達戈斯塔紅著臉把信放下。

「我們每天都能增長一點見聞,對吧,達戈斯塔?」莉莉安笑著說。

再看看桌上,達戈斯塔發現一小疊書,是克利斯多弗馬羅的《浮士德》、《新編基督教祈禱文》和《女巫之鎚》。 潘德嘉對著最後一本點點頭說:「這本女巫之鎚,是宗教法庭獵女巫的專業指導手冊,裡頭有一堆黑魔法相關資料。」 書本旁邊放的是一疊從網路上印下來的東西,達戈斯塔拿起最上面一張,那個網站叫做Maledicat Dominus,葛羅福印下的網頁主要內容是阻擋魔鬼的咒語和祈禱文。

布瑞斯基說:「他死前最後二十分鐘上了一堆這類網站,這些都是他列印出來的。」

潘德嘉用放大鏡仔細檢查一個紅酒瓶塞。「那天晚上的菜單內容如何?」

布瑞斯基拿過一本本子來,翻到某頁,遞給他。

潘德嘉把菜單大聲唸了出來:「多佛比目魚、烤牛柳配紅酒蘑菇醬、蘿蔔絲清湯、沙拉和檸檬冰沙,佐餐酒是90年份的Petrus。他對酒的品味不錯。」

潘德嘉把本子遞回去,彎腰拿起一張皺皺的紙。

「我們發現這紙皺成一團丟在字紙簍裡,好像是什麼東西的樣張。」 「這是他為藝評雜誌寫的稿子,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會登在明天那一期上。」潘德嘉把紙弄平,再次大聲唸出:「藝術史就跟所有其他學科一樣有其聖殿,所有自尊自愛的藝評人都願意拿自己的犬齒去換一次參拜的機會,在某個難得的時間地點躬逢其盛。例如1874年印象畫派在卡布西納大道的首場展覽,又如布拉克初見畢卡索的《亞維農的少女》。如今,我要告訴你們,目前墨利斯維爾紐斯的各各他系列正在東村的工作室展出,勢將成為藝術史上另一道分水嶺。」

達戈斯塔說:「昨天在告別會上,你不是說葛羅福很討厭維爾紐斯的作品嗎?」

「是啊,多年前是這樣沒錯,看來他忍痛改變了看法。」潘德嘉若有所思,把紙放回桌上。「難怪維爾紐斯昨晚心情那麼好。」

布瑞斯基指著桌上另一張紙說:「我們在他電腦旁邊找到另一篇類似文章,也列印了出來。雖然沒有簽名,但應該也是葛羅福寫的。」

潘德嘉拿起那張紙看了看,說:「這篇文章是幫柏林頓雜誌寫的,標題叫做「對於拉突爾《聖母受教圖》的重新評價,是葛羅福的一篇短文,他先前曾經認定那幅畫是偽作,這篇文章中加以改正。」他將紙放回原處。「看來他在臨終前那幾小時裡改變了對許多事的看法。」

潘德嘉沿著桌邊走走,又停了下來,這回他注意到的是一些電話通聯記錄。「好,這個有用,對不對?文森?」他把東西交給達戈斯塔。

「那是我們今早才獲准取得的。」布瑞斯基說。「受話方的姓名地址與基本資料用迴紋針夾在後面。」

達戈斯塔邊翻邊說:「看來他最後一天打了不少電話。」

「是呀,而且其中還有陌生人。」布瑞斯基說。

達戈斯塔看看那份名單,挺怪的。有一通是國際電話,打到牛津的新學院去找做中世紀研究的伊恩蒙特康博士;其他是市內電話,打給艾芙琳米爾邦克和強納森弗德瑞克,還有幾通打給查號台。午夜之後,他打了幾通給企業家洛克布拉德,打了一通給奈吉卡特福斯,然後在更晚的時候打給卡琵神父。

「我們打算一一找他們談話。那個蒙特康博士還是個研究撒旦的世界級專家哩。」

潘德嘉點點頭。

「米爾邦克和弗德瑞克都是晚宴上的客人,打電話給他們可能和此有關。但他為什麼會打電話給布拉德,就不知道了,沒有任何線索顯示他們兩人曾經見過彼此。至於卡特福斯,我們也想不通他打給他幹嘛,他是唱片製作人之類的,也跟葛羅福沒有交集。怪的是,葛羅福竟然會有他們兩個的私人號碼。」

達戈斯塔問:「那麼,他打去查號台幹嘛?他打去十幾個不同城市查誰的電話?」

「我們所知有限,只知道他想打聽一個叫做雷尼爾貝克曼的人,在他的網路搜尋記錄裡也有這件事。」

潘德嘉原本正在檢視一條使用過的餐巾,聽見這話將餐巾放下,說道:「幹得好,副局長!不知道您介不介意我們去找這些人問問話?」

「請便。」

潘德嘉的勞斯萊斯一直等在門口,司機穿著全套制服,讓車在警局前囂張地怠速空轉。達戈斯塔跟潘德嘉一上車,車子就絕塵而去。潘德嘉從口袋拿出一本皮面筆記本,打開新頁,用金筆記下一些東西。「看來我們糗了,要找到嫌犯挺不容易。」

「是啊,葛羅福認識的每一個人都有嫌疑。」

「只有墨利斯維爾紐斯也許可以不受懷疑。不過,我想這份名單可能很快就會自動縮小。明天我們分頭行動吧!」他把名單遞給達戈斯塔。「你去找米爾邦克、布拉德和卡特福斯,維爾紐斯、佛思科和蒙特康交給我。這裡有幾張FBI曼哈頓南漢普敦分局的名片,如果有人拒絕接受詢問,就給他一張。」

「有什麼特別該查的方向嗎?」

「就照正常程序走吧,這時候我們不得不照老規矩辦事,你寫的那類推理小說裡不都這麼說的?」

達戈斯塔勉強擠出笑容答道:「那倒不一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