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格林浩爾（Chris Greenhalgh）
出生於曼徹斯特，在僑居義大利和雅典多年後返回英國，並完成後現代美國詩歌博士論文。現為肯特Sevenoaks School的學術代表。
格林浩爾於1992年獲得Gregory Award獎，已出版作品包括1994年的《盜走蒙娜•麗莎》（Stealing the Mona Lisa）、2000年的《愛，死亡》（Of Love, Death）、《海鞘》（the Sea-Squirt），以及2007年的最新作品《零的發現》（The Invention of Zero）。
《香奈兒的祕密情人》（Coco and Igor）為其2002年出版的小說，現由作者改編為電影劇本。

伊格爾坐在鋼琴前，用鉛筆修譜，樂譜高高靠著琴鍵上方的板子。全神貫注，眼鏡推到額頭上的他，看起來像名老千，像名賽車手，像個肯冒險犯難的男子漢。

他不斷修改音符，並試彈它們的長度。待音符相交入耳，曲調對應優美後，他便激動不已，像是肋骨間被人用針刺入一樣。他嘗試彈出不同的和弦序列，調整手指位置，直到彈出的旋律音質強度聽起來既甜美又繁複為止。簡單的曲調鮮少能有這樣的效果，旋律必須較偏斜主流。歪斜的樂音令人驚奇，乍聽之下刺耳的噪音於是成了複雜動人的絕調。

有人敲了一下書房的門。他以為是瑪莉要來打掃，來人卻是可可。他趕緊起身，眼鏡滑落，差點沒從鼻梁上掉下。

「可可！」他邊招呼邊重新將眼鏡戴好。
「我只是來告訴你，我幫夫人請了個醫生。」
「妳真好心。她最近飽受呼吸道毛病所苦，連星期天也沒辦法上教堂。」
「診療費不用操心，我會處理。」
「不，怎能讓妳破費。」
「別傻了！你們是我的貴客。我可無法眼睜睜看著我家有人生病。」
「這是我的責任，讓妳付帳我會覺得受侮辱。」
「胡說八道。就這麼決定了。醫生今天下午三點左右就會來。」伊格爾出聲想抗議，但可可仍堅持己見。

兩人不自在地笑了笑。她發覺自己的語氣有點像在說教。他則明白請醫生所費不貲，也明白自己負擔不了長期治療的費用，感覺可可金錢的力量使兩人間的權力關係失衡。他自感慚愧，低下頭，發現襯衫上開了一個洞，衣服下的腹部露了出來。幾根黑色胸毛在燈光下微微捲起。

她循他的目光往下看。「你掉了一顆鈕釦。」
他稍微臉紅了一下，拉緊襯衫。
「找到了！」她的目光在鋼琴周圍游移，像是在尋找鈕釦。她彎下身，撿起鈕釦。「我幫你缝回去。」
他無法再推託。「謝謝。下午我再把衣服交給瑪莉。」
「下午我要出門。只要一下子。來吧，我現在就幫你缝。」
她急著動手的態度令他亂了點方寸，不自覺脫口而出：「那等我一下，我上去換衣服。」

見他如此拘泥，可可怔了一下，態度更加強硬。「用不著。」又是嚴厲堅決的語氣。「衣服連脫都不必脫。乖乖坐著，我等會兒就回來。」離去時，洋裝沙沙作響，聽起來相當悅耳。

伊格爾心慌意亂，覺得必須自己再強硬點，但每次一跟她說話，決心便瓦解。他發現她的直率不斷使自己卸下心防。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拭乾淨，此時卻發現自己的手正在顫抖。

可可拿著一個茶色的小針線包回來。「對著光！」她命令道。她用舌尖沾濕缝線，將線插入針眼。

他順從地轉身面對窗戶，光線聚在白襯衫上，照得襯衫變成透明。可可將鈕釦缝上腰際，伊格爾則羞怯地一動也不動地站著。他舉起手臂，抬起頭，感覺上面的天花板向他靠近。

可可感受到寬闊的肌肉挺在襯衫下，他身型雖矮小，體格卻健壯得驚人，現在倒換她遲疑了。她手腳靈活地穿針引線，把線拉出緊拽，匆匆將鈕釦缝上。不過有點太急促，針竟然扎到手指。她的手指隱隱作痛，怒聲咒罵，彷彿在她眼中整間房間都染成紅色。

伊格爾縮了一下，垂下手臂往下看。「怎麼了？」
她猛地把手指放入雙唇間，瞪大的雙眼中映著襯衫的潔白。
他突然間心生憐惜，想把那根柔弱的手指含在口中替它療傷，但必須壓住這股衝動。接著他回過神來，出自禮數地說：「來，這條手帕給妳。」
「這沒什麼。」一滴血滲出，更進一步證明了她活力十足，若需要證明的話。她用手帕壓著傷口，上頭滲出星形的小紅點。「抱歉。是我太粗心了。」
「妳沒事吧？」

兩人不知不覺中相互吸引，雖然彼此心照不宣，雖然只是細微情愫，卻跟她缝回襯衫的鈕釦一樣真實清楚。伊格爾莫名感到反胃，像剛吃過海鮮似的。一股慾望暗潮拉扯著他，她手指上被針扎到的傷口令他更加血脈沸騰。

「當然沒事。讓我缝完。」
他還來不及出言阻止，她就又縫了起來。鈕釦的洞上繫著捲線，鬆垮垮地掛著。他再次抬起手臂，往下看。她在白色翻領上方盤了個髮髻，他聞到浴室無所不在的肥皂液氣味從她後頸散發出來，感覺到她的手按在他的胸膛上。
她說：「抓牢。」
他用手指壓住鈕釦，好讓她打上結。
「可以放手了。」

他放開手指，鈕釦已牢牢缝上。她不假思索便咬斷線頭，身子向後傾檢視成品。
「大功告成！」可可咧嘴笑笑，左頰擠出一個小酒窩，皺起的形狀就像另一個嘴巴的開口。她把針線收好，起身欲離去，記起當初進來的原因，又轉過身來。「醫生三點左右會來。我要出門剪頭髮，喬瑟夫會帶他進來。」

他知道自己已多次致謝，於是僅點點頭。他仍站在原地，聽著她下樓的腳步聲漸轉微弱。還要剪！她的髮型早就短得像男生頭了。

他坐了下來，眼鏡掛上額頭，拾起鉛筆繼續作曲。他寬闊的手在鋼琴上遊走，化為不同形狀。突然間樂音變得圓潤，曲調富饒，和聲豐厚。他的手伸向琴鍵上方的樂譜板，改掉原本的二分音符，硬擠入一個四分音符。

* * *

可可捲起衣袖，坐下準備用晚餐。她上身穿著海軍領開領衫，下身是件針織長裙，黑色束髮帶和她那一彎黑眉相呼應。

她甩開餐巾，問：「凱薩琳今晚不出席嗎？」她藏不住自己對凱薩琳的偏見。她老是吹毛求疵，百般聊賴地使喚樓下的瑪莉，從那副德性便可看出她是為省下麻煩才裝病。可可猜不透為何伊格爾要容忍她，她似乎對他一無是處。

「恐怕是，」伊格爾說道，大略描述了一下診療過程。 「很高興聽到病況不是很嚴重。」

伊格爾拿起餐具，不發一語，讓她替他倒了些酒。
「凱薩琳不在我們還需要禱告嗎？」近來每餐前例行禱告令可可大感驚訝。
伊格爾於是與她聲氣一通。「我無所謂。」但他一開口就覺得背叛了凱薩琳和自己根深蒂固的忠誠感。他心底萌生出原始的忠心，最初的佔有慾。見他笑容僵硬，可可驚覺他感到不自在。

她瞥了孩子一眼，這些話在他們聽來毫無意義。除了對香奈兒女士背誦出滾瓜爛熟的客套話外，他們多半都講俄文。伊格爾要求孩子談吐必須謙恭有禮，刀叉一定要拿好。要是白天也這麼乖巧就好了，可可心想。沒有母親在旁管教，他們只會撒野拌嘴，吵吵鬧鬧。伊格爾多半也漠視孩子的需求。所以他們不斷來煩她，打擾她工作。她可是跟他一樣忙碌，搞不好還比他忙。

可可好心雇了位當地人，請她擔任他們這個夏天的家庭教師，不過此舉也是為了自己著想。實際上，是得找個人來管教看顧這些兔崽子，不過這人絕非是自己！

她將前菜的菊苣和古魯耶乳酪送進口中。席間一片沉默，直到她冷不防開口問伊格爾：「你喜歡這裡嗎？」
他暫且將不自在拋諸腦後，回答：「是的，非常喜歡。」
「但你還是寧願住在聖彼得堡。」
又來了，她又出手刺探他。跟她在一起就是無法鬆懈。「也不盡然。不過我現在比較喜歡這裡，從沒這麼喜歡過。」
「因為你回不了祖國？」
他遲疑了一會，啜了幾口酒，回答因而顯得更加有力。「沒錯。」
「但尊夫人是不是十分懷念祖國？」
「應該是。」他放下酒杯，握住杯腳。自從來到「怡息」後，他發覺善於交際的可可威脅到凱薩琳，嚇得她畏縮地躲起來。但也不能怪她，他自己也感到害怕。
「在這裡她日子一定不好過。」
「是啊。」他低頭凝視著盤子。
「孩子們呢？」
「孩子適應得很好。一直是如此。」他望向四名小孩，發現他們的眼神天真無邪，不禁又心生罪惡感。從孩子的眉宇間可以明顯看出凱薩琳的影子，宛如地毯上的彩色絲線。

不過伊格爾跟孩子一樣，漸漸放輕鬆，越來越活躍，又自在了起來。可可也熱烈地與之互動。兩人談到各自的抱負，越講越起勁。她想設計出大眾化的女性時裝，他想重新定義音樂品味。他們侃侃而談，言談間充滿熱情和堅定信念，發現兩人都討厭繁複華麗的裝飾。她厭惡褶邊和裙飾、褶帶和澎澎裙。他則認為最近的音樂旋律纏綿，曲調黏膩，對其空洞的裝飾性不屑一顧。

她打定主意不甘落於人後。她認為自己設計的時裝跟他的音樂一樣，都是藝術的一種；要是上帝一開始沒為人類披上衣服，那麼就得上演創世紀第二幕將錯誤糾正過來。

她告訴他，自己很喜歡用平針織品做衣服。戰後大部分的織料都短缺，平針織品的優點在於價格便宜，質料彈性，也很實穿，穿上去看起來既簡樸又時髦。要是穿著洋裝沒辦法走路跳舞，何必穿它？若織品看起來粗陋，隨時可以缝上繡花珠飾，綴上蕾絲流蘇，來加以美化。只要圍上一條領巾，樣式最簡單的服裝就變得新穎入時。

伊格爾想起狄亞基列夫對她的評語，但還是服了她，因為她說得頭頭是道。他專注地聆聽。但扣人心弦的不只是她講的話，還有她侃侃而談的模樣。那張寬闊大嘴，豐富的肢體語言，烏黑甜美的雙眸 。

她說自己正在構思創新的簡約設計，線條簡潔，剪裁更為陽剛。她想弄清楚為何舒適的衣服老是給男人穿去。「是時候讓女人設計給女人穿的衣服，而非只把她們包裝得像復活節彩蛋了，不是嗎？」她主張女人不是裝飾品，而是活生生的人。「女人需要行動自如，但此刻卻處處受限。問題在於必須一減再減，簡化洋裝，好符合女性身形。有這麼難懂嗎？」

她的慷慨陳辭令他激賞。他從未遇過像她這樣的女性。她的確十分柔媚，不過態度卻自信又獨立，前所未見。他很欣賞，也有點害怕，她身上散發出的性感魅力彷彿成了形，幾乎清晰可見。

孩子們吃了一堆肉和起司，飽食後筋疲力盡。可可和伊格爾繼續談論工作的話題。

「我很少在紙上打草稿，」伊格爾說道。「我幾乎都在鋼琴前作曲。我需要接觸音樂，需要感受旋律在我手中升起。」

「我也是。我不太會依草圖做衣服，我倒寧願直接在模特兒上頭量身訂做。我也習慣先拿手邊材料動工，我需要先裁出衣服輪廓，先感受織物的質料。」

可可和伊格爾工作時都必須直接觸及材料，此共同點在兩人的關係中織成一條穗帶，將他們的話題緊密繫在一塊。兩人都全心投入志業，奉獻己身，因此心有靈犀。心有靈犀，但也相互競爭。

伊格爾幾乎喝掉一整瓶勃根地葡萄酒，可可自己也喝了幾杯。兩人爭論著誰工作最賣力。 伊格爾自認為他很早就開工，有些日子她卻甚至睡到中午都還沒起床。可可則加以反駁，說自己工作到傍晚才停手，他卻時常午後就休工。兩人都急著想在工時長短方面勝過對方。

他喝著酒，聽著她的聲音暖暖傳來，越來越大聲。酒意和她輕快開懷的談話聲交疊，使得他醺醺然。他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聽見內心有個聲音向他提詞，還沒完全意會過來，話就已自行溜出口。
「米希亞跟我提過亞瑟．卡柏的事。」話一出口他馬上覺得自己太超過了。
她回答時聲音哽塞。「是嗎？」她一臉錯愕，難以置信。「她真的跟你說了？」她一臉木然，掩飾內心情緒，聲音突然變小。「大家都叫他『男孩』。」
「你一定很愛他。」他不敢相信自己又說出這種話。 她打起精神。「他背叛了我。」
「喔？」

雖然她的語氣充滿酸楚，聽起來仍鎮定自若。「他沒告訴我就娶了一名貴族。想當然爾是家世聲譽較好的英國貴族，」她挖苦地說下去。「然後他就死了。」她的心情一下子從悲哀變得麻木，隨即轉為憤怒，彷彿在加速的時間內，重新經歷了傷心事。眼角沁出一滴淚珠。
「真遺憾。」
「是啊。」 他停頓了一下，大膽發問：「發生了什麼事？」
「車禍。」她的雙眼憂鬱黯然，彷彿沉在陰影中。「他老在趕時間。」

隨後一陣沉默，她的心也隨之一沉。她覺得體內酒意淡下，嘴角被什麼拉扯著，一陣恍惚，主動開口說：「他死時，我將房間全漆成黑色，床單窗簾全是黑的。我想讓全世界為他哀悼。」她抬起來冷冷地望著他。「你大概認為那樣很傻吧？」

「怎麼會。經歷如此悲慟一定很難受。」他把手伸過去，放在她的手上，由衷仁慈地表達安慰之意。

她的手指微微作出反應。她感覺他手指上的汗毛磨蹭著手掌，冰冷的金屬戒指卻令她錯愕。「至今快一年了。」
「妳會遇到如意郎君的。」
她用另一隻沒被握住的手撥弄著餐巾環。「我不這麼認為。」
他們溫柔深情地四目相交，柔情融化了兩人間的隔閡。

此時喬瑟夫走進來問他們要不要喝咖啡。兩人發現房內竟然還有第三者，驚愕得馬上將手縮開。伊格爾很快找到了眼鏡。此刻，他們才意識到彼此談得有多起勁，因此各自都稍微收斂了一下。先前侷促不安的氣氛又回來了。出自一股微弱的莫名衝動，兩人同時抽出一根香菸。不用，他們不想喝咖啡，謝謝。

於是喬瑟夫便告退。伊格爾從一只火柴盒中抽出一根火柴，那是某間瑞士旅館贈送的紀念品，火柴還得劃兩次才點燃。可可把頭湊向前，嘴裡叼著香菸，臉挨近他眼前，煙草燒起，身子便向後仰。桌間煙霧一圈圈，一縷縷升起。

她說：「喝了咖啡我會整晚睡不著。」
一圈口紅漬印在香煙末端，像是個傷痕。
伊格爾說：「我也是。」